沈清辞手指轻轻一弹，那封牛皮纸袋的封口就开了。
她没急着往外抽，倒是萧景珩耐不住性子，脑袋凑了过来，下巴几乎要搁在她肩膀上。
“这老二，字儿写得倒是挺体面。”萧景珩瞅了一眼露出来的那张纸，撇了撇嘴，“跟他那人一样，看着正经，里头全是弯弯绕。”
沈清辞把报告抽出来，平摊在桌面上。这是一张细长的宣纸，折成了好几叠，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项条目。
“五处驿站，人数一百五十三。”沈清辞指尖点着纸上那几行墨迹，“跟我们查到的重合了五处。”
她拿过手边那张自己画的草图，两相对照。
“你看这儿。”她指着一处叫‘青柳坡’的地名，“我们之前估摸着那儿有个暗桩，但没摸准人数。二皇子这上面写着有二十人，而且是换防的兵卒打扮。”
墨渊站在一旁，插了句嘴：“咱们的人在那儿只瞧见十几匹马，没想到还藏了一半。”
“还有这一处。”沈清辞的手指移到另一行，“赵家老店。二皇子说那儿有十来个人，但这上面标着‘疑是商队’。这倒是咱们比他看得准了——那不是商队，那是四皇子的家将，穿的是便服，腰里都别着短刃。”
萧景珩听罢，嘿嘿一笑：“合着咱们跟老二那是半斤八两。他查漏了赵家老店，咱们没算准青柳坡。不过嘛，咱们那个一百六十八人的数，还是比他那个一百五十三人要准。”
“数准不准的，那是细账。”沈清辞把两份报告合在一起，“关键是这最后一块拼图。”
她拿起毛笔，在舆图上那个民宅的位置画了个红圈。
“二皇子只查到这民宅是个传信的窝点，但他没查深。”沈清辞抬眼看向萧景珩，“他不知道那里面养的是鸽子，更不知道这鸽子是给谁飞的。”
萧景珩一拍大腿：“这可是要命的东西。若是不知道信鸽，到时候四皇子发令，那帮人还是能动起来。光知道人在哪没用，得知道他们听谁的。”
“对。”沈清辞点了点头，“这也就是咱们手里的王牌。二皇子还是输了一筹，他看见了树，没看见林。”
……
二皇子府，书房。
萧景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沈清辞送来的那个黑漆信筒。
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要嚼碎了吞下去。等到看到“信鸽”那一栏时，他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
“信鸽……”他低声念叨了一句，把信纸往桌上一扔，“周师爷，你怎么看？”
周师爷站在一旁，那是看得目瞪口呆，额头上都冒了汗：“殿下，这……这要是真的，那四殿下这局布得可就太深了。咱们只查到了人，想着到时候把人摁住就完事了。可要是信鸽一飞，四面八方的伏兵一起动……”
“那就全乱套了。”萧景瑜接过话茬，语气有些沉。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发直。这沈清辞，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扎得深。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摸到的边角料，人家早就连根都刨出来了。
“殿下，那咱们……”周师爷试探着问，“要不要跟三皇子府再通通气？”
“气什么？”萧景瑜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笑，“人家这是在告诉咱们：我知道的比你们多，这事儿的主导权在谁手里，心里得有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不过也好。既然她查到了信鸽，那咱们也就省了一份心。只要能把老四给摁死，这头功算谁的都行。周师爷，传令下去，咱们的人盯着那六个点就行。至于那民宅……”
萧景瑜冷笑一声：“既然三皇子府要动那民宅，咱们就别去凑热闹了。到时候若是成了，咱们跟着喝汤；若是败了，那也是他们的事儿。”
“是，殿下英明。”周师爷赶紧躬身应道。
……
三皇子府。
沈清辞已经把那张大舆图完全铺开了。
六个红点，像六颗钉子，死死地钉在春祭的必经之路上。
“现在人清楚了，数也清楚了。”沈清辞拿起朱笔，在那个红圈上重重地描了一笔，“接下来，就是怎么让这颗钉子废掉。”
墨渊站在下首，等着吩咐。
“墨渊，叫‘雀儿’准备。”沈清辞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我不需要截断所有信号。四皇子若是到了时间收不到信，他比咱们还急。”
“主子的意思是……”墨渊抬眼。
“那只负责发号施令的鸽子，不能飞回营地，也不能飞回四皇子府。”沈清辞指尖在桌案上轻扣，“我要让它飞错地方。”
萧景珩听得新鲜，忍不住问：“飞错？这鸽子又不是咱们养的，它能听咱们的？”
“雀儿有法子。”沈清辞转头看了萧景珩一眼，“只要在放飞的那一刻，给它一点干扰。比如，一只发情的母鸟，或者一种它闻着就走不动道的香料。只要那只鸽子没在第一时间飞回营地，四皇子的指令就废了。”
“妙啊。”萧景珩乐了，“到时候四皇子在那边眼巴巴地等着鸽子回来，结果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他那一百多号人，就跟没头的苍蝇似的，在驿站里傻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信儿。”
沈清辞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
“时间定在春祭前夜。也就是明天晚上。”她看了一眼墨渊，“让雀儿带着东西去。动作要轻，别惊动了民宅里看门的人。我们要的只是一个瞬间的失误，不是去抄家。”
“属下明白。”墨渊抱拳，“这就去安排。‘雀儿’那是行家，这事儿保证办得利索。”
“去吧。”
墨渊领了命，转身退出了书房。门帘子一掀一合，带进一股夜里的凉风。
沈清辞没有动，依旧坐在案前。她看着那张图，像是要把那上面的每一个红点都给盯化了。
萧景珩见她这般专注，也没再贫嘴，只是伸手给她倒了一盏热茶，放在她手边。
“行了，别看了。这图画得我都快背下来了。”萧景珩打了个哈欠，“明天这一动，这局就算是破了。四皇子那点家底，也就全折在里头了。”
沈清辞伸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殿下，四皇子准备了很久。这不仅仅是春祭，这是他攒了多少年的心血。”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头的月亮刚爬上来，照得远处的城墙发白。
“准备越久的东西，越容易因为一个微小的错误而全盘崩溃。”
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夜里的冷空气顺着喉咙钻进去，让人精神一振。
她回头看向萧景珩，眼神里透着股子决断。
“明天，让他的信鸽飞错方向。只要这一步成了，春祭那天，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