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一,夜里的风刮得有点邪乎。风里带着哨音,从城南那处民宅的墙头掠过去,吹得瓦片咔咔响。
这宅子看着是个破落户,平日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今儿个夜里却亮着盏昏黄的灯。
院里西角的偏房门口,站着个汉子,裹着件旧棉袄,怀里揣着把刀。他时不时跺跺脚,嘴里骂骂咧咧的。
“妈的,这鬼天气,还要人守夜。”
他是四皇子府的下人,叫王二,专门负责看这处宅子的。这宅子是个暗哨,里头养着几只要命的鸟。
巷子口忽然传来车轮子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特别刺耳。
“谁啊?”王二警觉起来,手按在了刀柄上,身子紧贴着墙根。
“送料的。”外头传来个闷声闷气的回答,“今儿个主子让送来的上等谷子,说是给鸟压压惊,明儿个好飞。”
王二皱了皱眉,透过门缝往外瞅。外头停着辆板车,站着个戴着斗笠的汉子,风把那斗笠吹得直晃荡。
“这大半夜的送什么料?”王二没开门,“怎么白日不来?”
“嗨,咱也是个跑腿的,主子让送咱就送。再说了,这谷子是刚从通州运来的,紧俏着呢,晚了就被别家抢没了。”那汉子说着,拍了拍板车上的麻袋,“您要不收,那我这就拉回去,回头主子怪罪下来,说是您不给鸟吃好的,您自个儿领着?”
王二听这话有点硬,又听说是主子吩咐的,犹豫了一下。这几日为了春祭,上头确实没少往这儿送东西,又是添置草料又是换笼子的。
“行行行,送进来吧。”王二拔了门栓,拉开一条缝,“手脚轻点,别折腾醒了鸟。”
“得嘞,您放心。”
汉子推着板车进了院。那车轮子看着破旧,在地上碾过去却没多大动静,显然是拿油浸过的。
汉子把麻袋卸下来,一手提着一个,径直走进了偏房。偏房里没点大灯,只有股子鸟屎味儿和谷子味儿混在一起,冲得人脑仁疼。
正中间挂着个竹笼子,里头几只灰背鸽子正缩着脖子睡觉。听见动静,扑棱了两下翅膀。
汉子走到笼子前,回头瞅了一眼站在门口监视的王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哥,借个火,点个亮儿。这麻袋口系得死紧,我解开还得费点劲,别撒了一地。”
王二不耐烦地摆摆手:“麻溜的,别整出动静来。”
他转身去桌上拿火折子。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那汉子手快得像道闪电。左手的麻袋往地上一搁,右手在那竹笼子上飞快地抹了一把。
动作轻得没发出半点声响,原本笼子里的几只鸽子就被他连抓带塞地弄进了麻袋里的暗兜。紧接着,他从另一个麻袋里掏出几只一模一样的灰背鸽子,顺手就塞进了笼子。
这替换动作行云流水,连半点磕绊都没有,也就是眨两下眼的功夫。
“行了,大哥,不用火了。”汉子拍了拍手,转过身来,“这麻袋口本来就松,我给系上了。这谷子香,鸟明儿个肯定爱吃。”
王二拿着火折子走过来,往笼子里瞅了一眼:“怎么听着动静不太对?刚才好像看见这鸟动了一下。”
“那是鸟饿的。”汉子嘿嘿一笑,推着板车往外走,“这好谷子一进肚,保准精神。您忙您的,我得回去交差了。”
王二有些狐疑地走过去,抓了把谷子撒进笼子。那几只鸽子也不怕生,扑上来就啄,吃得挺欢实。
“妈的,这鸟也就是命好。”王二骂了一句,在当夜的簿子上随便画了个押,“今夜正常。”
……
那汉子出了巷子,拐了两个弯,这才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就是影阁专管驯鸟的“雀儿”。
回到三皇子府,已经是后半夜了。
书房里还亮着灯。沈清辞没睡,正坐在桌前翻着本书,萧景珩倒是歪在旁边的罗汉床上,打着瞌睡,手里还捏着个没吃完的橘子。
墨渊带着雀儿进了屋。
“成了?”沈清辞合上书,抬头问了一句。
“回主子,成了。”雀儿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鸽子的翎羽,“原鸽都带回来了,一共三只。换进去的也是三只,都是咱们在城外练了半个月的,模样毛色一般无二。”
萧景珩被动静惊醒了,揉了揉眼坐起来,橘子滚到了地上:“这么快?没被人瞧出破绽吧?”
“殿下放心。”雀儿回道,“那看守是个粗人,也就认得鸽子是灰的。咱们这几只,那是照着原来那几只的斑纹一点点染出来的。就是那脾气,咱们特意挑了些贪吃的,见了谷子就不撒嘴,看着跟真的一样。”
沈清辞点了点头,神色并未放松多少:“那些鸽子,明天放出去会往哪飞?”
“回主子,这几只咱们没练过别的,就练了往咱们城西的那个废弃道观飞。那是咱们设的假窝点。”雀儿说道,“四皇子的指令要是放出来,这几只鸟肯定不会往西大营飞,直接就奔着道观去了。”
“好。”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
萧景珩走过来,看着她的背影:“清辞,这招真的能行?那可是四皇子的杀手锏。要是那鸽子飞不回去,那一百多号人就在原地干等着?”
“对,就是干等着。”沈清辞转过身,目光清冷,“四皇子这人,心思重,做事求稳。他那些埋伏在沿线的人,没接到确切的信号,绝不敢乱动。因为一动,就是谋反,没退路。”
墨渊在一旁插嘴道:“那要是他们等到日落还没见着信儿呢?”
沈清辞嘴角微微勾起:“等到日落?那时候春祭的大典都散了,皇上早就回宫了。他们那时候就算知道出事了,还能追进皇宫去杀皇上不成?”
“这倒也是。”萧景珩弯腰捡起地上的橘子,拍了拍灰,又扔嘴里嚼了,“到时候那一帮子杀手,在驿站里傻等着一只永远不会回来的鸽子,这画面想想就挺乐呵。”
“雀儿,你辛苦了,下去领赏吧。”沈清辞摆摆手。
“谢主子!”雀儿躬身退了出去。
屋里又剩下三个人。
墨渊看着沈清辞:“主子,那咱们明天……”
“明天?”沈清辞走回桌边,把那几张画着鸽子羽毛的纸压在砚台下,“明天咱们就看戏。四皇子折腾了这么久,这第一脚踢出来,得让他踢在铁板上。”
萧景珩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行了,事儿办完了,困死我了。这一宿提心吊胆的,比打仗还累。清辞,睡吧?”
沈清辞没动。
“殿下先去睡。我再坐会儿。”
“你还想啥呢?那鸟都换好了,生米都煮成熟饭了。”萧景珩嘟囔着。
“不是想鸟。”沈清辞摇了摇头,“我在想四皇子明天的脸色。”
她走到门边,推开书房的门。
外头的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院里的老槐树哗哗作响。廊下的灯笼被吹得乱晃,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变形。
萧景珩走过来,把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风大,别吹着了。明儿还得起大早呢。”
沈清辞紧了紧领口,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云层厚厚的,连颗星星都没有。
“起风了。”她轻声说,“明天这春祭,怕是要有些动静。”
萧景珩咧嘴一笑:“有动静才好。没动静,这戏怎么唱下去?”
他伸手把灯笼摘下来,吹灭了火:“回屋。明天还得看那老四怎么收场。”
灯火一灭,四周彻底陷入了黑暗,只有风声还在耳边呼啸。
沈清辞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城南的方向,那是信鸽飞来的路。
明日,便是二月十二,春祭正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