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宫门口那声号炮响得沉闷,像是闷雷滚过头顶。
辰时刚到,永定门那巨大的门轴转动声就传出了二里地。这动静一响,整个京城就算正式醒了。
街上早就净了场,两旁的百姓跪了一地,脑袋都不敢抬,只能听见甲胄摩擦的细碎声响和车轱辘压过石板路的震动。皇帝的銮驾那叫一个气派,三十六人抬的大轿,前后左右护着的一千名禁军,个个挺着胸脯,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的。
这阵仗,看着跟往年也没啥两样。一样的黄罗伞盖,一样的肃静回避,连那拉车的白马步子都迈得一般齐。
老百姓心里头都在念叨着风调雨顺,哪知道这明晃晃的日头底下,正藏着要命的杀机。
……
四皇子府,书房。
萧景琮今儿个没穿朝服,就穿了身常服,手里捏着个茶盏,站在窗边没动窝。
钱师爷在门口探头探脑的,额头上那是汗一层一层的。
“殿下,宫里头都出来半个时辰了。您……真不去祭坛那边瞅瞅?”钱师爷小声问,“万一有个什么差池……”
萧景琮转过身,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声脆响。
“瞅什么?瞅着皇上给百官赐酒?”他冷笑了一声,“我去不去不重要。重要的是该去的人去了,该做的事做了。这出戏,主角不是我。”
钱师爷听这话,也不敢再劝,只能退回去守着门。
萧景琮重新看向窗外,目光盯着东边的日头。
他在算时间。
按照路程,皇上的车队出了城,走上半个时辰就能到第一处埋伏点。而他在那个民宅里放出去的信鸽,这会儿该飞到了。
“巳时。”他嘴里念叨了一句。
这会儿正是鸽子该落笼的时候。只要鸽子一落地,那边驻军换了便服的弟兄就能看见信号。到时候……那就是一场大乱,一场足以把这京城的天给捅个窟窿的乱子。
书房里静得吓人,只有外头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萧景琮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快不慢,那是他在压着心里的躁动。
一刻钟过去了。
外头没啥动静。
两刻钟过去了。
日头又往上爬了一截,影子短了半寸。
萧景琮敲着窗棂的手停住了。
不对劲。
要是信号到了,那边动了手,哪怕离得远听不见响动,但这消息肯定早就有人八百里加急送回来了。这可是拼老命的事儿,怎么可能一点水花都没有?
“来人。”他喊了一声。
钱师爷几乎是滚进来的:“殿下,您吩咐。”
“去查。”萧景琮声音沉得有些吓人,“问问民宅那边,鸽子放出去了没有。再问问营地那边,收到信儿了没有。快去!”
“得嘞!”钱师爷抹了把汗,转身就跑。
萧景琮站在原地,眉头锁成了个川字。他不想承认,但他心里那股子不安正在一点点放大。
没理由啊。
那鸽子是他亲自调教出来的,那民宅也是他看了好几年的暗桩,怎么可能出岔子?
他在屋里走了两圈,脚步声有些沉。
半刻钟后,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殿下!”
钱师爷冲进来,脸都白了,嘴唇哆哆嗦嗦的:“出……出事了。”
萧景琮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子一样扎过去:“说!”
“民宅那边回报,鸽子按时放了,一根毛都没少。”钱师爷咽了口唾沫,“可是……可是营地里头回报说,根本没见着鸽子的影儿!那边的弟兄一直盯着天呢,说是连个鸟毛都没看着!”
萧景琮身子微微一晃。
没见着?
放出去了,却没见着?
这要是别的也就算了,可那是信鸽!那是认路的鸟!
除非……
萧景琮的手指死死扣住了窗台,指节有些泛白。
“被人动了。”
这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有人在他之前,动了他的鸟。
“撤。”萧景琮突然吐出一个字。
“啊?”钱师爷愣住了,“殿下,这都什么时候了,撤哪去?”
“我说撤!”萧景琮猛地拔高了嗓门,但随即又压低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狠戾,“信号没到,那边的人就不会动。不动就是死的。再不撤,等皇上回过神来查,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瓷片溅了一地。
“告诉民宅那边,把笼子烧了,人散了。告诉营地那边,按兵不动,谁敢露头我就砍了谁!”
钱师爷被这股子狠劲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出去了:“是……是!奴才这就去传令!”
……
城外,官道上。
皇帝的銮驾正稳稳当当往前走着。
第一处节点,那个不起眼的驿站里。
二十多个穿着便服的汉子正聚在后院,手里都抄着家伙,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天空。
“哥,这都什么时候了?日头都过顶了,咋还没信儿呢?”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问旁边领头的。
领头的皱着眉,往天上瞅了一眼:“别急。殿下说了,鸽子不到,谁也不许动。”
“可是这要是再不动,皇上的车都过去了。”
“过去了就过去了!”领头的压着嗓子骂了一句,“没看见信鸽就是没令子。你想让咱们都去送死?给我蹲下!”
那汉子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蹲回了墙根底下。
外头,銮驾的鼓乐声越来越近,接着又慢慢远去。
那代表着最高权力的队伍,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他们头顶上走了过去,连个苍蝇都没惊着。
驿站里的人还在等。
等一只永远不会飞来的鸽子。
而那个放出鸽子的人,这会儿正坐在书房里,听着外头的风声,脸色比锅底还黑。
萧景珩这会儿正躺在三皇子府的摇椅上,手里剥着个橘子,听着外头的动静。
墨渊走了进来,低声道:“殿下,沈侧妃说,成了。皇上的车过了第一处,没动静。”
萧景珩把橘子皮一扔,往嘴里塞了一瓣,嚼得汁水四溅。
“得嘞。看来那鸟是真的飞错窝了。”他嘿嘿一笑,把腿一翘,“让那老四等去吧。等到太阳下山,他也未必能等到那只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