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了正头顶,祭坛那边传来了沉闷的钟声。
“咚——”
这一声传得远,连带着京城的地皮好像都跟着颤了颤。午时已到,春祭大典正式开始。
一切都顺顺当当的。皇上上了香,念了祝文,底下的百官跪了一片,山呼万岁。别说什么刺杀、动乱,连个冲撞仪仗的野狗都没见着。
祭坛外围,御林军把守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被盘查是公是母。
而在京城四周的几处不起眼的角落里,气氛却憋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城南那处驿站的后院里,领头的汉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日头毒得很,晒得他后背那一层冷汗又热又黏。
“哥。”旁边那满脸横肉的汉子实在憋不住了,压着嗓子问,“这都午时了,典礼都开始了。咱还等不等啊?”
领头的汉子咬着牙,眼珠子死死盯着头顶那片空荡荡的天。
“等着!殿下的令是不到信儿绝不动手。没看见鸽子,谁也不许动!”
他嘴上说得硬,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事儿悬了。
信鸽这玩意儿,虽说偶尔也会迷路,但这都过了巳时快一个时辰了,要是再飞不来,那就是出事了。
正说着,巷子口忽然闪过一个人影,穿着身短打,看着像个路人,但这领头的汉子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四皇子府里的亲信。
那人没进院子,只是隔着墙根,往里头扔了块石子。
“啪嗒”。
领头的汉子赶紧走过去,捡起那石子,底下的纸条只有两个字,墨迹都还没干透。
“撤。”
汉子看着这字,眼皮子跳了两下。
“撤?”旁边的横肉汉子凑过来,“哥,这就撤了?咱这几十号人,在这儿蹲了半个月,就为了看个鸟?”
“不撤你想干嘛?”领头的汉子把纸条往嘴里一塞,嚼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没信儿就是没信儿。再待下去,等禁军回头清场,咱这就成送上门的肉了。”
他把腰里的短刃往衣服里掖了掖,回头对着院子里那帮正在打哈欠的弟兄喝道:“都给我精神点!没事了,该干嘛干嘛去,分头走,别扎堆!”
……
四皇子府。
书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隙都没留。
萧景琮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盏茶,茶水早就凉透了,上面漂着一层茶沫子。他没喝,也没动,就那么干坐着。
钱师爷站在一边,手里捏着块帕子,一个劲儿地擦汗,那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
“殿下……”钱师爷嗓子有点哑,“外头……外头都撤了。这是最后一批信儿。”
萧景琮眼皮都没抬:“嗯。”
就这一个字,听得钱师爷心里直打鼓。
“殿下,这……这是怎么回事啊?那鸽子明明放出去了,怎么就……怎么就全没影了呢?是不是半道上让鹰给叼了?还是这风向不对……”
“闭嘴。”
萧景琮声音不重,却像把冰碴子塞进了钱师爷的脖领子里。
钱师爷立马缩了脖子,不敢吭声了。
萧景琮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多少慌乱,反倒透着股子让人心惊的冷静。
“不是鹰叼了,也不是风向的事。”他伸手端起那盏凉茶,往嘴边送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若是鹰叼了,那是天灾。若是风向不对,那是运气。可若是……那是人为。”
他把茶盏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当”的一声脆响。
“鸽笼子里有人动过手脚。”萧景琮语气笃定,“我的鸽子,我养了三年,没一只掉过链子。今儿个全飞丢了,只有一个可能——鸽子被人换了。”
钱师爷听傻了:“换……换了?那可是咱们的暗宅啊,谁能进去换?”
“这就是我要查的事。”萧景琮站起身,走到窗边,却没有推窗,只是看着那紧闭的窗棂,“有人知道我的路数。不仅知道我在哪布了人,还知道我是怎么发号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要把这口恶气压下去。
“让那些人撤回来,别走大路,分批走,分散着回各自的点。别留下把柄。”
“是,是。”钱师爷赶紧应着,“奴才这就去安排。”
“慢着。”萧景琮突然喊住他。
钱师爷一愣:“殿子还有何吩咐?”
萧景琮转过身,脸上那股子阴沉劲儿更重了:“让沿线的人撤的时候,把尾巴扫干净。谁要是敢把路引到咱们府上,不用旁人动手,我自己剁了他。”
“奴才明白!奴才明白!”钱师爷吓得腿肚子都软了,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
三皇子府,暖阁里。
沈清辞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个针线笸箩,正对着一块帕子比划。她没做别的,就是缝了个角。
墨渊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身上带着股外头的燥热气。
“主子。”墨渊抱拳,“四皇子的人动了。”
沈清辞手里的针没停,稳稳地扎了下去:“哦?怎么动的?”
“分批撤了。第一批从城南那个驿站出来的,走的后山小道。第二批是从西边那个渡口撤的,换了便服,混进了回城的百姓堆里。”墨渊回报道,“咱们的人一直盯着,他们撤得挺快,也没敢留什么痕迹。”
“那是自然。”沈清辞咬断线头,把帕子往桌上一扔,“他这是想把尾巴藏起来。可惜啊,这尾巴早就让人给拽住了。”
萧景珩正躺在旁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本书盖着脸,这会儿把书拿下来,露出一脸的惬意:“这一仗,老四算是白忙活了。一百多号人,蹲了半个月的草窝子,最后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就撤了。”
他乐得直拍大腿:“要是让他知道那鸽子是咱们给换了,估摸着他能把自个儿气吐血。”
沈清辞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淡淡地说:“他迟早会知道的。”
“知道怕什么?”萧景珩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知道了也只能干瞪眼。他的计划没发起来,那就是一堆烂泥,谁还能查出个谋反的罪名来?没凭没据的,他也就只能憋着。”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外间,拿水壶倒了杯水。
“殿下说得对。他的春祭计划,从‘撤’字出口的那一刻起,就结束了。没开始就结束了,这才是对他最大的打击。”
墨渊在旁边低声道:“主子,那咱们要不要趁现在……”
“不用。”沈清辞摆了摆手,“让他们撤。咱们现在动他们,反而会让老四警觉。让他觉得咱们只是侥幸破了局,不知道他的全部底细。留着这一百多号人,让他觉得自己手里还有牌,这样他才会安分一阵子。”
“懂了。”墨渊点了点头,“属下这就去撤了监视的人手,不跟太紧。”
萧景珩把书往桌上一扔,拿起个橘子剥开:“行了,这一章算是翻过去了。明儿个起,咱们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沈清辞端着水杯,看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眼神却并不轻松。
“安稳觉?”她轻声说,“未必。老四这人,吃亏不吃在明处。今儿个这哑巴亏,他不会就这么咽下去的。”
……
夜色渐深。
四皇子府的书房里连盏灯都没点,黑漆漆的一片。
萧景琮就坐在黑暗里,手指搭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殿下。”是钱师爷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抖,“外头的人都撤回来了,没留下把柄。另外……民宅那边来人了。”
萧景琮敲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让他进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个瘦小的汉子,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殿下,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别废话。”萧景琮的声音冷冰冰的,“那只鸽子,你是亲眼看着放出去的?”
“是……是啊,小的亲眼看着飞出去的,当时也没见着有什么不对劲啊。”那汉子哆嗦着,“就是……就是昨儿个傍晚,送饲料的那个人来过一趟,小的去拿了趟火折子……”
“送饲料的人。”萧景琮打断他,“那个送饲料的人,长什么样?什么打扮?”
“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说话也是公鸭嗓。”汉子回忆着,“小的以前也没见过。”
萧景琮沉默了一会儿,黑暗中,那双眼睛像两团鬼火。
“去查。”他吐出两个字,“去查那个送饲料的人是从哪来的。去查那个民宅周围这几天有没有什么生面孔。哪怕是把地皮翻过来,也要把这只鸽子给我找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杀气:“我要知道,是谁敢在我的笼子里动手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