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钟声刚撞响,宫门口那两扇朱红大门就缓缓合上了。
皇帝的銮驾稳稳当当落了地,皇上掀开帘子下来,精神头看着不错,脸上还带着笑。随行的太监宫女们紧着步子跟在后头,一个个也都松了口气的样子。
这一路走下来,那是真顺当。
换作往年,哪怕是封个路、清个场,总得折腾出点动静来。今年倒好,沿途那叫一个井井有条,连个路边冲撞的牲口都没有。
皇上站在殿前,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回头对着身后那帮垂手侍立的大臣们说了句:“今儿这一趟,走得舒坦。沿途防务办得不错,比往年安稳。”
礼部尚书李大人赶紧躬身,脸上的笑堆成了褶子:“全托陛下洪福,百官尽心,百姓也知礼数。”
“赏。”皇上随口扔下一个字,转身进了内殿,“今年当值的禁军统领,记个功。”
“谢主隆恩!”
李大人谢了恩,直起腰来,拿帕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他哪知道,这所谓的“安稳”,是几百号人缩在驿站里没敢动弹换来的。
……
这事儿,二皇子萧景瑜比皇上知道得清楚。
天刚擦黑,二皇子府的书房里就点上了灯。
萧景瑜坐在圈椅里,手里捏着那张刚送进来的条子,上面就俩字:“安好”。
这俩字看着喜庆,可在萧景瑜眼里,这简直就是个笑话。
“周师爷。”萧景瑜把条子往桌上一扔,“今儿个春祭,老四那边有什么动静没?”
周师爷站在下首,摇了摇头:“回殿下,没有。咱们盯着的那几个点,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像是一帮死人。”
“死人?”萧景瑜冷笑了一声,“那是一帮憋足了劲要咬人的狗。没动弹,那就是没接到让咬人的信儿。”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那本前几日沈清辞送来的报告副本,翻到了“信鸽”那一栏。
“鸽子没飞到。”萧景瑜手指在那两个字上点了点,“或者是飞错了地儿。”
周师爷有点懵:“殿下是信不过那民宅的人?”
“不是信不过民宅,是信不过老三那边的手腕子。”萧景瑜眯起眼,“老四那是蓄谋已久,怎么可能临阵脱逃?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在他动手之前,把他的指挥链给截断了。”
他回身坐回椅子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春祭前咱们跟三皇子府换了情报,他们多给了一条信鸽的线索。当时我还觉得这女人也就是个细心的,现在看来……她是早就知道这信鸽才是命门。”
“殿下是说,这是三皇子府的手笔?”周师爷压低了声音。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萧景瑜自嘲地笑了笑,“咱们查到了一百五十三人,人家把那几只鸟都给算计进去了。这女人比我想的还要深,这盘棋,她才是那个在暗处提线的人。”
周师爷听着这话,心里头直发寒,也不敢接茬。
萧景瑜摆了摆手:“行了,让人都撤回来吧。这热闹看完了,咱们也该歇歇了。老四这回可是吃了个哑巴亏,怕是要气出个好歹来。”
……
四皇子府,书房。
这会儿外头看着黑灯瞎火的,只有屋里头亮得晃眼。
萧景琮让人把所有的灯台都点着了,烛火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墙上跟个鬼影似的。
他站在桌前,手里捏着根那是从鸽笼上拆下来的竹签子。
钱师爷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殿下,查……查出来了。”钱师爷结结巴巴地说,“昨儿个送饲料那人,是个生面孔。民宅那看门的也是蠢货,说当时看着鸽子都在笼子里,也没数个数,就……就签了单子。”
“不用查了。”
萧景琮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钱师爷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萧景琮把那竹签子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苗子一下子窜起来,舔着竹子发出“噼啪”的响声。
“能在春祭前一夜换掉我鸽子的人,这京城里扳着指头数也就那么几家。”
他转过身,看着那一屋子明晃晃的灯火,眼神里没有多少愤怒,反而透着股子让人心惊的冷静。
“不管是三皇子府还是二皇子府,今儿个这败局,都已经定了。”
他说着,走到那把太师椅上坐下,整个人陷进椅背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但那张脸依旧紧绷着。
“这一回他们赢了。赢在截断了我的信儿。”
萧景琮伸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森然:“但这事儿没完。他们既然敢动我的鸽子,也就是亮了刀子。从今儿个起,这京城的水,怕是要浑了。”
这一夜,四皇子府的书房灯火通明,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萧景琮就在这屋里坐了一宿。他面前摊着那张春祭的布防图,还有那厚厚的一沓这几年攒下来的人脉网。他像个账房先生一样,把每一笔账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等到外头的更夫敲过了五更天,萧景琮才站起身。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早晨的风带着春寒,吹得人一激灵。
钱师爷一直守在门外,这会儿见殿下出来了,赶紧迎上去:“殿下,您一宿没睡,要不要歇会儿?”
萧景琮没理会这话,他看着东边升起的那轮日头,眯了眯眼。
“这不是一次性的失败。”
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粗粝感。
“这是一个局。一个早就张开口等着我的局。”
他侧头看了钱师爷一眼,眼神锐利:“告诉底下人,都给我把尾巴夹紧了。既然他们不想让我好过,那大家就都别想安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