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里的茶汤早就凉透了,上面漂着两层碎茶叶沫子,看着也没了早先那股子热乎气。
四皇子萧景琮坐在书案后头,眼皮子有些耷拉,但眼神却亮得吓人。他面前没摆什么金银玉器,就摊着三样看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
左边是一张折了角的纸,上头密密麻麻记着春祭沿线那几个驿站的兵力部署,这一百多号人也是他这回春祭计划的本钱。
中间是个小账本,是城南那处民宅送来的流水,连带着鸽笼里还剩多少谷子、那几只鸽子啥时候喂的都记得清清楚楚。
右边则是一份不像样的行踪记录,记的是礼部那个帮他递消息的旧识,这几日去了哪、见了谁、吃了啥酒。
这三样东西,要单看,哪样都没什么毛病。可萧景琮这会儿把它们并在一块儿,越看心里越觉得那股子凉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窜。
“钱师爷。”萧景琮没抬头,手按在那份行踪记录上,“你来看看。”
钱师爷在门口候着呢,听见唤声赶紧颠儿进来,脸上还得堆着笑:“殿下,您一宿没睡,要不先歇会儿?这事儿也不急在一时……”
“过来。”萧景琮声音不大,却没带什么商量的余地。
钱师爷不敢再多嘴,凑到桌前,顺着萧景琮的手指看过去:“这……这是礼部刘大人这几日的行踪,没啥异常啊,就是去了几次酒楼,见了几拨外地的客商。”
“再看这个。”萧景琮把那个小账本往钱师爷跟前一推,“民宅那边的。”
钱师爷愣了一下,翻开看了两眼:“这是喂鸽子的记录?昨儿个傍晚不是刚送过料么……”
说到这儿,钱师爷的话音儿突然截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萧景琮,咽了口唾沫:“殿下,您是觉着……”
“昨儿个傍晚送料的时候,刘大人也在城南那一带晃悠。”萧景琮指尖在桌案上点了点,发出一声闷响,“他在离那民宅两条街外的茶摊上坐了半个时辰。巧不巧?”
钱师爷有点懵:“这……这刘大人平日里就爱喝茶,也许是凑巧?”
“凑巧?”萧景琮冷笑了一声,脸上没半点笑模样,“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凑巧。鸽子是在夜里被换的,这事儿只有我和民宅那个看门的蠢货知道。换鸽子的人,不仅知道鸽子在哪,还知道什么时候放、怎么放。”
他拿起那份兵力部署的纸条,抖了抖:“沿线那一百多号人,埋得那是多深?要是没人盯着那民宅,谁能把那只鸽子换得神不知鬼不觉?这人要是没个长期盯着,能摸得这么透?”
钱师爷这下是真怕了,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就下来了:“殿下,您的意思是……有人一直在盯着咱们?盯了多久了?”
萧景琮没说话,身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房梁上的横梁。
盯着民宅,盯着鸽子,甚至可能盯着礼部的刘大人。
这得是多大的阵仗,得是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查。”萧景琮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个字,“去查那民宅附近的街坊邻居,最近这半个月,有没有什么生面孔常来晃悠。卖菜的、修鞋的、甚至是要饭的,都给我查一遍。”
钱师爷赶紧点头:“是,奴才这就去安排。不过……”
“不用白费力气了。”萧景琮突然打断他,语气变得有些疲惫,“那不是生面孔。那是影阁的人。”
“影阁?”
钱师爷一听这三个字,腿肚子都软了一下。那可是三皇子府手里的那个影阁,说是这京城里连只耗子打洞都逃不过他们的眼。
“对,就是他们。”萧景琮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除了影阁,没人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把这只鸽子换得这么干净。他们不是昨儿个才来的,他们是早就埋伏好了,就等着那只鸽子飞出去,或者是……就等着我不飞那只鸽子。”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全是血丝:“我是个傻子。我还以为我是那个下棋的人,结果人家早就把我的棋路都看光了。”
钱师爷这会儿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在那儿干站着,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殿下,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萧景琮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那股子闷气给压下去。
“断了。”
“啊?”
“我说,把线都给我断了。”萧景琮声音沉得吓人,“从现在开始,春祭计划里的所有人,都不要再联系了。礼部的刘大人、驿站的联络人、还有西大营那个领头的……所有的线,全断。”
钱师爷有点舍不得:“殿下,这可是咱们经营了好几年的本钱啊,这一刀切下去……”
“切下去还有命,不切就是等着人家来收网。”萧景琮猛地一拍桌子,“你还没看明白吗?人家既然能把鸽子换了,就能顺藤摸瓜摸到这些人头上来。我现在断的是线,保的是命。懂不懂?!”
“懂……懂了!”钱师爷吓得一哆嗦,赶紧应道,“奴才这就去办,这就去安排人通知下去,让他们都把嘴闭严实了。”
“滚。”
钱师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屋里又剩下了萧景琮一个人。
他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突然伸出手,把那茶盏抄起来,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
三天后。
礼部主事刘大人的府上出了事。
这刘大人平日里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也没什么大病大灾,结果今儿一早,丫鬟进去送洗脸水,发现人已经吊在房梁上了。
那一幕吓得那丫鬟当场就厥了过去。
报信的人把消息递到四皇子府的时候,萧景琮正站在窗前看外头的枯树。
“死了?”萧景琮问了一句。
“死了。”底下的暗探回道,“是在书房里自缢的。说是这几日精神一直不太好,估计是……”
“遗书呢?”
“没见着。”暗探摇摇头,“但他书桌上摆着本书,是那本《北境边防志》。书页翻开着,压在那儿。”
萧景琮转过身:“翻到哪一页了?”
“回殿下,翻的是讲春祭沿线那段路线图的章节。”
萧景琮听了这话,半天没言语。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走到书桌前,随手拿起一本同样的书,翻了几页,然后“啪”地一声合上。
“他这是在用死告诉我,他知道线断了。”
萧景琮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也是,他要是再晚死一步,影阁的人怕是就要登门拜访了。死得好,死得干净。”
他挥了挥手,示意暗探退下。
等到屋里没人了,萧景琮才走到那碎瓷片还没扫干净的地上一脚踩上去。
“更大的局……”
他嘴里念叨着这几个字,听着瓷片在脚底碎裂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