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过了五天，这早朝上的气氛本来还挺松快，毕竟大典礼办完了，皇上心情不错，底下人也跟着省心。
可这会儿，二皇子萧景瑜往前迈了一步，手里捧着个折子，把这股子松快劲儿给搅了个稀碎。
“父皇，儿臣有事要奏。”
萧景瑜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听着特别突兀。
皇上在上面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讲。”
“礼部仪制司主事刘文正，昨儿个夜里在自个儿府里上吊了。”萧景瑜把手里的折子递给太监，接着说道，“这人虽然只是个五品官，可他死的地方不对。”
皇上一听死人了，眉头皱了皱：“上吊？可是有什么冤屈？”
“冤屈谈不上，就是蹊跷。”萧景瑜这话一出，满朝文武都竖起了耳朵，“儿臣听说，刘文正死的时候，书房桌上摊着一卷地图。不是什么名山大川，偏偏就是咱们这回春祭走过的路线图。”
这话一出，底下“嗡”的一声炸了锅。
春祭路线图？那可是皇家禁卫的布防要图！一个五品小官，看这玩意儿干嘛？
礼部尚书李大人那是冷汗立马就下来了，赶紧出列跪下：“皇上！臣治下不严，竟然出了这种事，臣有罪！”
皇上脸色一沉，没搭理李尚书，盯着萧景瑜问：“你的意思是，他的死跟这图有关？”
“儿臣不敢妄断。”萧景瑜垂着眼，语气平平的，“只是这刘文正平日里负责的就是祭坛布置，按说不该碰兵防的事儿。可这回春祭前，他倒是好几次去借阅过沿线驻军的资料。如今春祭刚完，人也没了，还留下了这么个东西……”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站在武官队伍前头的四皇子萧景琮。
“儿臣觉得，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这人死得不明不白，要是真有什么隐情，那可是关乎皇家颜面的大事。”
萧景琮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知道二哥这是在给他上眼药呢。可这药上得太准，让他连躲都没法躲。
刘文正是他的人，这事儿二哥知道，他也知道二哥知道。可这会儿，谁也不能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捅破了，那就是承认他在兵部安插眼线，那也是个大罪过。
所以萧景琮只能忍着。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几个皇子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萧景瑜身上。
“你想怎么查？”
“回父皇，儿臣以为，当由大理寺和礼部联合审查。”萧景瑜回道，“把这刘文正近三个月见过的人、经手过的文书，统统过一遍筛子。看看他到底是自个儿想不开，还是被什么东西给逼得上了路。”
大理寺卿是个老好人，这会儿也被点了名，只能出列领旨：“臣遵旨。”
皇上摆了摆手：“那就去办。查清楚了再来回话。别闹得满城风雨的，寒了人心。”
“儿臣遵命。”
萧景瑜应了一声，退回了队列里。
萧景琮在旁边站得跟尊佛似的，眼观鼻鼻观心，像是这事儿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等到散朝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的还在那嘀咕：“这刘大人也是个实诚人，怎么就想不开呢？”
“嘘，别瞎说，这里头水深着呢。”
萧景琮走在后头，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刚走到殿门口，萧景瑜正好从旁边擦身而过。
两人并排着走了两步，谁也没看谁。
萧景瑜手里把玩着那个大拇指上的扳指，嘴角微微动了动，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
“四弟，节哀。”
萧景琮脚下的步子都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像是没听见这话一样，直接跨过了门槛，上了自个儿的马车。
……
三天后。
大理寺和礼部的联合审查并没有像有些人想的那样雷声大雨点小。
这帮办事的官员也不是傻子，既然皇子点名要查，那肯定得查出点东西来交差。
刘文正的府里早就封了，这会儿被那帮衙役翻了个底朝天。
书房里那股子陈旧的墨汁味儿还没散尽，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纸张。
大理寺丞戴若兰正坐在桌案后头，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书架暗格里翻出来的手稿。
这手稿看着有些年头了，纸都有些发黄，上面的墨迹倒是黑得发亮。
“大人，您看这个。”旁边的小吏指着那文稿上的一处，“这好像是春祭兵力部署的提议稿。”
戴若兰凑过去一看，眉头就锁起来了。
这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分析的是春祭沿线哪几个点适合驻军，哪几个点容易出岔子。这文笔看着文绉绉的，但这底子却是兵法的路数。
关键是，在文稿的侧边，有一行用朱砂笔写的小字批注。
那字迹潇洒有力，跟正文的拘谨截然不同，写着四个字：
“此计可行。”
戴若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朱砂笔迹，不是那个刘文正的。
这京城里，能用朱砂在公文上随手批注，还写得这么一手好字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正站在旁边候着的礼部尚书，又看了看自个儿带来的那个从不离身的印鉴盒子。
“把东西封存。”戴若兰声音有些发紧，“这玩意儿，得先送到御前去。”
小吏手脚麻利地把那份文稿装进了木匣子里，贴上了封条。
戴若兰看着那个匣子，心里头咯噔一下。
这哪是什么提议稿，这就是个实打实的证据。
四皇子的笔迹，落在春祭兵力部署的文稿上。这要是递到皇上面前，那可就不是“节哀”那么简单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