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正的书房里，那股子霉味儿还没散尽。
大理寺的几个差役正撅着屁股在地上翻腾，动作都不敢太大，生怕漏了什么要紧玩意儿。领头的老刑是个老油条，这会儿也不在那儿光看着，正蹲在一个角落里，手里拿着把小刀，正去撬一只樟木箱子底层的夹板。
“我说老刑，这都翻了三遍了，连耗子洞都掏了，还能有啥？”旁边的年轻差役直不起腰，在那儿抱怨，“这姓刘的家里比脸都干净，除了一堆破书还有啥？”
老刑没搭理他，手里的刀尖在木缝里转了两圈，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夹板居然真的松动了。
“妈的，还真有夹层。”老刑骂了一句，伸手把那块板子掀开。
里头并没有金银细软，只塞着一叠发黄的宣纸，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
老刑把那包东西拿出来，手心都抖了一下。这分量不轻，而且这纸张的成色，看着就不像是平常写账本的玩意儿。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油布，把那叠纸摊开在旁边的书案上。
最上面一张是初稿，字迹潦草，看着像是随手记的，写着什么“春祭沿线驻军宜在何处隐蔽”、“粮草补给当如何周转”。
“这是兵部的活儿啊，怎么跑这来了？”年轻差役凑过来瞅了一眼。
老刑没说话，翻到了第二张。
这一张是修订版，字迹工整了不少，而且用的是正式的公文纸。但让老刑眼皮子直跳的是，在这页纸的空白处，用朱砂笔写着几行小字。
“此计甚妙，可着人细办。另，西山大营之缺额，当以流民补之，勿走兵部明账。”
这几行字写得力透纸背，笔锋勾挑之间带着股子劲道，跟旁边刘文正那谨小慎微的字迹完全不是一路人。
老刑也算是见多识广，盯着那字看了一会儿，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抬头看着年轻差役：“你看看这字，眼熟不？”
年轻差役凑过去细看，越看脸色越白，最后吞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这……这看着像四殿下的手书啊。”
“闭嘴。”老刑一把将那叠纸收起来，迅速塞进怀里，左右看了看，见屋里没外人，才压着嗓子道，“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谁要是敢往外喷半个字，不用大人动手，老子先废了他。”
……
这份朱批的文件，当天下午就送进了御书房。
皇帝正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听见内侍说大理寺有急报，眼皮才微微掀开了一条缝。
“呈上来。”
老太监弯着腰把那折子递过去。皇帝随手接过来，原本以为又是些无关痛痒的陈词滥调，可当他看到那份手稿的朱批时，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大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皇帝盯着那几行朱批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又猛地停住。
他没发火，也没拍桌子，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怎么变。只是那双眸子里，原本的一点慵懒彻底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这东西，是谁送来的？”皇帝问了一句。
“回陛下，是大理寺少卿戴若兰亲自呈上来的。”内侍低声回道，“说是从刘文正家书房夹层里搜出来的，除了这一份，还有几封未发出的信件底稿。”
皇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把那份文件重新折好，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扔给身边的太监，而是伸手将其压在了手边的一摞奏章最底下。
“朕知道了。”皇帝重新闭上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让大理寺接着查，别因为是皇子府的事儿就缩手缩脚的。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是。”
内侍退了下去，大殿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
二皇子府。
夜色刚合拢，周师爷就进了书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殿下，成了！”周师爷把手里的茶盏放下，压着兴奋劲儿，“大理寺那帮人还真不是吃干饭的，真给翻出来了。听说皇上看了那朱批，在那儿坐了半个时辰，连晚膳都没传。”
萧景瑜坐在书桌后，手里把玩着那个玉扳指，听完这话，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但笑意很淡。
“皇上没传晚膳？”他反问了一句。
“是啊，说是心情不太好。”
“心情不好是对的。”萧景瑜淡淡道，“一边是自己最宠爱的儿子，一边是铁证如山的谋逆嫌疑。这事儿搁谁头上，谁都得掂量掂量。”
周师爷凑近了点：“殿下，那皇上这意思是……要动四殿下了？”
“动不动，不是现在说了算的。”萧景瑜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深邃，“皇上没立刻传召老四问话，也没发落大理寺，这就是在权衡。他在想，这刀是落下去还是悬着。不过嘛……”
他指了指桌案上的那张纸：“只要这批注的痕迹留下了，老四在皇上心里的那根刺，就算是扎进肉里了。拔出来得带血，不拔出来得烂肉。这比直接把他贬为庶人还要让他难受。”
……
三皇子府，暖阁。
沈清辞正拿着剪刀，在修剪一盆刚搬进来的兰花。
萧景珩坐在旁边，手里抓着把瓜子，正磕得咔咔响。
“那老四现在是个什么处境？”萧景珩吐出一口瓜子皮，“皇上知道了这事儿，还能让他好过？”
沈清辞手里的剪刀“咔嚓”剪掉一根枯枝，头也没抬：“不好过是肯定的，但也没到绝路。皇上是个精明人，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把事儿闹大。若是真动了老四，那就是把皇家的遮羞布给扯下来了。”
“那咱们这算白忙活了？”
“哪能呢。”沈清辞放下剪刀，转身看着萧景珩，嘴角噙着笑，“批注的痕迹已经留下了。皇上不需要立刻处置他，只需要知道他有这一层的关联，对他那点信任也就散了。一个没了信任的皇子，跟个废人也没什么两样。”
萧景珩乐了，把瓜子往桌上一扔：“得嘞，这就叫钝刀子割肉，慢慢来。我看这老四这回能不能翻身。”
……
四皇子府。
这一下午，萧景琮就坐在书房里，一步也没挪过。
钱师爷在一旁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搓着手在那儿转圈：“殿下，这可怎么办？那朱批……那朱批怎么就落到他们手里了呢？”
萧景琮没应声，只是看着窗外的日头一点点偏西。
直到暮色四合，他才开口，嗓音有些哑：“不是疏忽。”
“啊？”钱师爷一愣。
“刘文正那是个胆小如鼠的人，这种要命的东西他敢留着？而且还是藏得这么浅的夹层？”萧景琮冷笑了一声，“这是有人特意留给他，等着咱们去抄的。这是留的后手。”
钱师爷听得背脊发凉：“殿下，那咱们现在……要不要进宫去跟陛下解释解释？就说那朱批是伪造的？”
“解释？”萧景琮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剜了钱师爷一眼，“解释什么？解释我的笔迹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死人的兵防部署上？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钱师爷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才该死！奴也是急糊涂了！”
萧景琮没理他，站起身，走到书房那一面巨大的书架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三层那个不起眼的暗格上。
那里头放着的，是他这几年来最大的依仗——与赵太师当年的交易记录。那是能要了无数人命的催命符。
钱师爷见他盯着那书架，以为他要销毁东西，赶紧爬起来：“殿下，您是要毁掉……”
“不能毁。”
萧景琮的手指在书架边缘轻轻划过，停在了那个暗格的锁扣旁。
“现在毁了，那就是承认了罪责，连个退路都没了。”
他站在那儿，没动那个暗格，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木纹，像是要透过这木头看到里头那些发黄的纸张。
“留着吧。只要这东西还在，有些人就不敢真把我逼到绝路上。”
萧景琮收回手，转身往里间走去，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备车。明早照常去户部点卯。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让外人看出一点慌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