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像头顶积着厚厚的灰尘。
沈令仪单膝跪在佛髻的凹陷处，稳住身形。下方大殿里，黑袍客还在翻找，陆羽的骁骑营士兵举着火把四处搜查，脚步声杂乱。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口。
声音不大，却在这座封闭的穹顶大殿里激起层层回音，像投入深潭的石子，一圈圈荡开，撞在梁柱上，又反弹回来，叠成嗡嗡的共鸣。
“建元二十年——”
黑袍客猛地抬头。
“周亲王以军需换敌国支持，”沈令仪的声音在梁柱间回荡，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得黄金十万两，铁矿三千斤……”
“闭嘴！”黑袍客厉喝。
晚了。
第一个名字出口的瞬间，大殿里所有火把的光都晃了一下。几个骁骑营士兵下意识看向黑袍客，又迅速移开视线，握刀的手紧了紧。
黑袍客的脸在兜帽阴影下看不清，但沈令仪看见他肩膀绷紧了。
她继续念。
“吏部尚书张谦，卖官鬻爵，所得银两汇入北狄账户；户部侍郎王珣，虚报灾情，贪污赈灾款三十万两……”
“我让你闭嘴！”
黑袍客从怀中掏出一个黑陶瓶，拔掉塞子，奋力掷向大殿中央。陶瓶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在青砖地上——
轰！
火焰腾空而起，瞬间窜上垂落的经幡。浓烟滚滚，热浪扑面。
几乎同时，大殿正门传来一声巨响。
厚重的木门被整个撞开，碎木飞溅。门外暴雨如注，雨幕中，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涌入，手中弩机抬起，扣动——
咻咻咻！
箭雨破空，瞬间射倒最前排的骁骑营士兵。惨叫声被火焰的噼啪声吞没。
裴归尘踏过门槛，站在火光与雨幕的交界处。
他一身墨色劲装，肩头披着防雨的油绸，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穿过浓烟和箭矢，死死锁定在佛像顶端的沈令仪身上。
沈令仪没停。
她的声音在火焰燃烧声、箭矢破空声、雨声和惨叫声中，依然稳稳地传出来：
“兵部郎中李肃，倒卖军械至西南土司；工部主事陈……”
“够了。”
裴归尘开口。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杂音。
沈令仪看向他。
两人隔着十几丈的距离，中间是燃烧的经幡、倒地的尸体、弥漫的浓烟。火光照亮裴归尘半边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眼神。
她念出最后一个名字。
然后顿了顿，平静道：“名单的备份，半个时辰前已通过寒门学子网络，送往六部公署。你若杀我，明日全京城都会知道这些名字。”
大殿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殿外哗哗的雨声。
黑袍客猛地转身，想往侧殿逃。
裴归尘没看他。
他盯着沈令仪，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杀意，怒意，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欣赏。
三息。
他只权衡了三息。
然后长剑出鞘。
寒光一闪。
黑袍客刚跑出两步，头颅就滚落在地。无头尸体往前扑倒，血喷了一地。
裴归尘收剑，剑尖滴血。
“清理干净。”他对身后的死士说。
死士们无声散开，开始处理尸体。骁骑营剩下的士兵早已被弩箭压制，此刻见黑袍客身死，更无人敢动。
雨越下越大。
从撞破的殿门灌进来，浇在燃烧的经幡上。火焰渐渐小了，浓烟被雨水压下去，大殿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沈令仪从佛像上一跃而下。
绯红色官袍在雨中展开，像一只坠落的鸟。她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站稳，拍了拍袖子上沾的灰，走到裴归尘面前。
从袖中取出一个蜡封的空管，递过去。
“真正的名单，”她说，“已刻入我的脑中。”
裴归尘接过蜡管，捏了捏，里面是空的。
他盯着她看了良久。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落在衣领上。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某种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缓缓点头。
“你赢了这一局。”
沈令仪没说话。
两人站在佛像的注视下，脚下是血水和雨水混成的泥泞。殿外暴雨如注，殿内死士沉默地搬运尸体，擦洗血迹。
“周亲王不会罢休。”裴归尘说。
“我知道。”
“名单上的其他人也不会。”
“我知道。”
裴归尘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扯了扯嘴角：“你就不怕我现在反悔，杀了你灭口？”
“怕。”沈令仪说，“但你会权衡。杀我，名单流传，朝堂大乱，你苦心经营的局势崩盘。保我，至少还能维持表面的平衡，慢慢收拾残局。”
“你很了解我。”
“不了解。”沈令仪摇头，“我只是在赌——赌你是个理智的疯子。”
裴归尘笑了。
笑声很低，带着雨水的湿气。
“好。”他说，“从今天起，你我各执一子，在这棋盘上对弈。谁先露出破绽，谁就死。”
“公平。”
沈令仪转身，朝殿外走去。
经过他身边时，裴归尘忽然伸手，抓住她手腕。
力道不重，但足以让她停下。
“沈令仪。”他低声说，“别死得太早。这局棋，少了你，会无趣。”
沈令仪抽回手。
“你也一样。”
她踏入雨幕，绯红官袍很快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背影在暴雨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裴归尘站在原地，捏着那截空蜡管，许久没动。
一名死士上前，低声禀报：“公子，尸体处理完了。骁骑营的人……”
“放他们走。”裴归尘说，“告诉陆羽，今夜之事，他什么也没看见。”
“是。”
死士退下。
裴归尘抬头，看向那座巨大的佛像。佛像低眉垂目，嘴角带着悲悯的笑，仿佛看尽了人间一切算计与血腥。
他转身，也走入雨中。
殿内重归寂静。
只有雨水冲刷血迹的声音，哗哗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