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琮在暗格前站了许久,久到钱师爷在外头探头探脑了好几回,都不敢进来吱声。
最后,还是萧景琮自己转过身,走到书案前坐下。他没有再去看那个暗格里的东西,反而从笔架上抽了一支笔,在砚台上重重地舔了两下墨汁。
他在一张宣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这名字写得有些慢,每写一个,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脑子里过一遍这个人的底细。
钱师爷见状,溜进屋里,压低声音:“殿下,这都大半夜了,您这是……”
萧景琮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劲道:“这几个人,平日里没少拿本王府里的好处,也没什么人知道他们跟我有瓜葛。明儿个一早,你分头去见见他们。”
钱师爷凑过去瞅了一眼,那纸上统共也就写了三四个名字,有户部的一个闲职主事,还有城南那家大钱庄的掌柜。
“殿下是想……”
“探探口风。”萧景琮把笔往笔洗里一扔,墨汁瞬间晕开,染黑了一池清水,“尤其是宫里头的动静。皇上那头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哪怕只是提了一句‘四皇子’,也得给我抠出来。”
钱师爷心里咯噔一下,这事儿可不好办,要是被皇上知道了,那就是结党营私、刺探君意。但他看着萧景琮那张阴沉的脸,硬是把那话给咽了回去。
“得嘞,奴才这就去安排人。”
“还有。”萧景琮指了指那个暗格,“里面的东西,今儿个夜里必须挪走。这府里已经不安全了,大理寺那帮人既然能从死人堆里翻出朱批,难保明日不会来咱们这儿翻箱倒柜。”
钱师爷一听要动这批要命的文件,手心都冒了汗:“殿子,那往哪挪啊?这可不是一锭金子,塞哪都行。这要是半道上被人截了……”
“分开放。”
萧景琮吐出三个字,语气决绝,“分成三份。一份送去城东那家商号的仓库,那里头进进出出的货多,不显眼;一份送去西山的私庄,那地方荒凉,平时没人去;剩下的一份,送到张老家去。”
“张老?”钱师爷一愣,“那老翰林不是早就不管事了吗?放他那……”
“灯下黑。”萧景琮打断他,“最危险的地方反倒最安全。张老跟我也算半个师生情分,但他府里向来清静,没人会盯着。你把东西混在他家藏书楼的书堆里,谁也想不到。”
钱师爷赶紧点头:“奴才明白,这就去办。这就叫人去打包。”
“别叫外人。”萧景琮瞪了他一眼,“就咱们自个儿弄。你和老方两个人,分三趟走。记住,别走正门,走后头的狗洞,别惊动了前院守夜的人。”
钱师爷领了命,慌慌张张地去准备去了。
萧景琮坐在椅子上,听着外头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眼神沉得像是一潭死水。
皇帝到现在还没有召见他,也没有下旨申斥。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这说明皇帝在心里头盘算,是在权衡利弊,是在想怎么把这刀砍下去,才能既削了他的权,又不至于让皇家颜面扫地。
“只要他还在犹豫,我就还有时间。”萧景琮喃喃自语,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摩挲着,“只要还有时间,这盘棋就还没输到底。”
……
与此同时,三皇子府。
墨渊手里捏着个纸条,快步走进暖阁。
“主子,动了。”
沈清辞正手里拿着个小茶壶,往嘴里倒茶,闻言也没放下,只是抬了抬眼皮:“怎么动的?”
“四皇子府的钱师爷,还有那个赶车的老方,刚才背着包袱分头出去了。”墨渊回道,“咱们的人跟了一段,一个是往城东商号去了,一个是出城往西山方向。还有一个还没出门,正往后院钻呢。”
萧景珩本来正歪在榻上打盹,这会儿一听,翻了个身坐了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哟,这老四还挺沉得住气。这大半夜的搬家呢?”
沈清辞放下茶壶,嘴角微微勾起:“不是搬家,是搬‘命’。”
她转头看向墨渊:“咱们的人拦了吗?”
“没拦。”墨渊摇头,“您之前吩咐过,只看不动。”
“那就对了。”沈清辞拿起桌上的棋子,在指间转了转,“拦什么?拦了反而让他知道咱们盯着呢。让他搬,让他把那些个要命的东西都藏好了。”
萧景珩乐了:“这啥意思?那是他的保命符,让他藏好了,咱以后不是更难办?”
“难办?”沈清辞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通透,“四皇子这人,心思重,手段狠。若是真把他逼到了绝路,他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他现在转移文件,就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她把那枚棋子往棋盘上一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在给自己留退路,这就说明,他自己心里头也明白,这一回,他是走不远了。一个开始想着怎么退场的人,就已经没了那股子争胜的狠劲了。”
萧景珩听了这话,嘿嘿一笑,拿起旁边盘子里的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得,听你的。那咱们接下来干啥?就看着他把东西藏起来?”
“当然得看着。”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这可都是以后算账的证据。记下来,那三处地方都记下来。等哪天皇上真要动刀子的时候,这东西,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墨渊点了点头:“属下记住了。”
……
四皇子府,书房。
钱师爷是凌晨的时候才回来的,一身泥点子,显然是钻狗洞钻的。
“殿下,都妥了。”钱师爷喘着粗气,“三处地方都安顿好了,没被人瞧见。”
萧景琮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
他此时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信笺。墨迹是新干的,还散发着股子墨香。
这是一份奏折。
准确地说,是一份请求外出调养身体的奏折。
上面写着:“儿臣近日感春祭筹备劳累过度,精神不济,恐误朝廷大事。恳请父皇恩准,允儿臣往西山别苑调养时日,以全圣恩……”
钱师爷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一变:“殿下,这……这是要交出去?这要是这时候递上去,那不是等于认怂了吗?”
萧景琮把奏折折好,并没有封口,只是随手压在了砚台底下。
“认怂?”萧景琮冷笑一声,“这时候认怂,总比等着被人从府里拖出去强。皇上还没想好怎么处置我,我若是还赖在京城眼皮子底下晃悠,那就是在给他添堵。我若是主动提出去调养,这就是给他递个台阶,让他能顺理成章地把我晾在一边。”
钱师爷听得云里雾里的,但也知道自家主子思虑深远,便不再多嘴。
萧景琮看着那封没封口的奏折,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亮也淡了下去。
“先放着吧。”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明天看看宫里的风向再说。若是风向不对,这份奏折就是我的保命符;若是风向还能转……”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盯着那砚台下的白纸黑字,像是在盯着自己这半生争斗的终点。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萧景琮这一夜没睡,却并不觉得困,只觉得这心里头空荡荡的,像是被人剜去那一块肉。
“去,让人把前院的大门打开。”
萧景琮忽然说了一句,“再去给我备轿子。明日上朝,该见的还得见,该听的还得听。只要我不倒,谁也别想把我踩下去。”
钱师爷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就听见外头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萧景琮眼皮一跳,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一只灰扑扑的鸟影掠过屋檐,不知是落下的鸽子,还是早起的乌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