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萧景琮还在看着那份没递出去的奏折发愣，府门外的门房就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了。
“殿下！宫里来人了！”
萧景琮手一抖，奏折落在桌上。他没急着起身，先是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稍微有些乱的衣襟整了整，这才问道：“谁来了？”
“是皇上身边的李公公。”门房抹了把汗，“就在前厅候着呢，也没带多少人，就说是传口谕。”
萧景琮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这会儿来传口谕，不用问，肯定是为了那份带朱批的文件。
“走吧。”他站起身，语气听不出喜怒，“去迎一迎。”
到了前厅，李公公也没多废话，手里捧着拂尘，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看不出情绪的笑脸：“四殿下，陛下在御书房等着您呢。也不为别的，就是想跟您叙叙话。”
萧景琮看着李公公，这老太监跟在皇上身边几十年，那是出了名的老狐狸。他说“叙话”，那就是问罪。
“有劳李公公跑这一趟。”萧景琮点了点头，“本王这就更衣随您进宫。”
也没带随从，也没坐轿子，萧景琮就跟着宫里的马车进了皇城。
这一路上，他脑子转得飞快。那份朱批文件，他是赖不掉的，那是他亲笔写的。现在要紧的是，怎么把这事儿给圆回来。
说是“关心春祭防务”？这理由太牵强。说是“被刘文正蒙蔽”？可那朱批上写得明明白白，那是实打实的部署意见。
到了御书房门口，李公公停下了脚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请吧。”
萧景琮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御书房里燃着龙涎香，味道有些重。皇上正背对着他，站在一副巨大的江山图前，也不知在看什么。
“儿臣参见父皇。”
萧景琮跪下，行礼的动作挑不出半点毛病。
皇上没回头，也没叫起，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这沉默持续了两刻钟，御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皇上转过身来，随手把一本折子扔到了萧景琮面前。
“啪”的一声，那折子就在萧景琮眼皮子底下散开了，露出了里面那张盖有朱印的纸张。
“认识吗？”皇上声音很沉。
萧景琮没敢抬头，盯着那纸上的字迹，回道：“回父皇，这是……儿臣的字迹。”
“算你还没糊涂。”皇上走到龙案后坐下，目光如炬，“刘文正那死鬼的家里，搜出了春祭兵防部署。上头有你的朱批。你倒是给朕说说，你一个管着户部的皇子，什么时候对兵部的调防这么上心了？”
萧景琮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早就想好了说辞。
“回父皇，儿臣平日里喜好兵书，对于春祭大典，也是心系父皇安危。那日见刘大人草拟方案，一时兴起，便多嘴问了几句，顺手批了几个字。儿臣……儿臣只是想为父皇分忧，绝无他意。”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承认了字迹，又把动机往“孝心”上引。
皇上听完，没说话，只是盯着萧景琮的脸看。
那目光太利了，像是要把人的皮都给剥开。
良久，皇上才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撒谎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朕。”
萧景琮猛地一颤，额头瞬间就冒了汗。
“父皇……”
“行了。”皇上摆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朕不想听你那些弯弯绕绕。你是朕的儿子，朕还不了解你？你那点心思，若是用在正道上，何愁大业不成？”
这话听着像是在训斥，又像是在惋惜。
“跪安吧。”皇上闭上了眼，“回去好生反省。朕这几天乏了，朝里的差事，你也先别管了。”
萧景琮心里一沉。先别管了？这就是在削权了。
“儿臣……告退。”
出了御书房，外头的日头正大，明晃晃地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萧景琮却觉得浑身发冷，手脚都是冰凉的。
他站在马车旁，竟然恍惚了一瞬，没想起来要上车。
赶车的车夫小声提醒了一句：“殿下？”
萧景琮这才回过神来，咬着牙，一把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回到府里，萧景琮直奔书房。
钱师爷一直在外头候着，见殿下回来了，赶紧凑上来：“殿下，皇上怎么说？是不是……”
萧景琮没理他，径直走到书案前，一把抓起那份还没送出去的“外出调养”的奏折。
他看着那封皮，冷笑了一声，手上的力道猛地收紧。
“不用送了。”
他把奏折往袖子里一揣，“皇上已经替我做了决定。我现在送这个，那就是在找死。”
皇上没当场发作，那是给他留了体面，也是给皇家留了体面。但这并不代表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
“殿下，那咱们接下来……”
“等着。”萧景琮坐下来，闭上眼，“等明天早朝的圣旨。”
……
三皇子府，暖阁。
沈清辞正拿着剪刀，在给一盆刚刚修剪好的盆景做最后的收尾。
墨渊从外头走了进来，轻声说道：“主子，太后宫里那边的暗桩递了消息出来。说是皇上今日召见了四殿下，在御书房里待了两刻钟。”
萧景珩正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个橘子，闻言把橘子皮一扔：“两刻钟？这时间可不短。说了啥？”
“说是四殿下解释说是‘偶然过问’，但皇上没信。”墨渊回道，“李公公后来私下跟人嘀咕，说皇上送四殿下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他撒谎的时候，眼睛没看朕’。”
沈清辞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根多余的枝丫。
“那就是确认了。”沈清辞抬起头，眼神清亮，“皇上知道他在撒谎。四皇子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萧景珩嘿嘿一笑，拍了拍大腿：“这老四，平日里看着挺精明，关键时刻这演技也不行啊。那皇上下旨了吗？”
“今儿个不会下，得明天早朝。”沈清辞放下剪刀，拿帕子擦了擦手，“皇上是个讲究人，这种家丑，得在朝堂上正儿八经地亮出来，才算是盖棺定论。”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这局算是收网了。四皇子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
……
第二天早朝。
文武百官都感觉出来了，今日的气氛不对劲。平时爱说话的几位大人，今儿个都跟哑巴似的，低着头盯着自个儿的脚尖看。
皇上坐在龙椅上，脸色也不太好看。
大太监李公公站在阶下，展开了手中的明黄圣旨，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四皇子萧景琮，身体欠佳，宜静养调理。即日起，免去户部一切差事，回府静养。着太医院每日问诊，不得有误。钦此。”
这道圣旨一念完，底下“嗡”的一声。
虽然没有提那个“废”字，也没有提什么谋逆、刺杀，但“免去一切差事”、“回府静养”，这就是变相的软禁。
一个皇子，没了差事，被摁在府里“养病”，那就是被打入冷宫了。
萧景琮站在队列里，脸色煞白。他早料到了，可真听到这圣旨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人挖了一块肉似的。
他出列，跪下，磕头：“儿臣……谢主隆恩。”
声音干涩，像是含着沙砾。
萧景珩站在一旁，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四皇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随后迅速压了下去。
皇上看着底下的萧景琮，眼神复杂，最后只是挥了挥手：“退朝。”
“退朝——”
随着这一声喊，大殿里的人开始往外走。
萧景珩经过萧景琮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但没停，也没说话，只是稍微侧了侧身，像是怕沾染上什么晦气一样，快步走了出去。
萧景琮还跪在地上，直到大殿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龙椅上那空荡荡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外头刺眼的阳光。
“呵。”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笑，转身，步子有些踉跄地往殿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