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萧景瑜盯着面前那张刚画好的关系简图，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那图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几条红线从中间那个代表他的圆圈里拉出去，连着户部、吏部、工部几个点。可看着看着，萧景瑜的眉头就锁紧了，最后那点自得的笑意彻底没了影。
他伸出手指，在图纸的最右侧点了点。那里是一片空白，连个名字都没写上。
“周师爷。”萧景瑜声音沉了下来，“这兵部，咱们真就一个人都没有？”
周师爷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墨还没干透的毛笔，脸上堆着苦笑：“殿下，这事儿您也知道。兵部那地方，向来是铁板一块。当年太子爷费了那么大劲，也就塞进去两个无关痛痒的闲人。后来四殿下……那是靠着西山大营的硬关系才撬开了一条缝。咱们要是想从外头往里砸钉子，那得看兵部尚书苏大人的脸色。”
“看苏大人的脸色？”萧景瑜冷哼一声，把那张图纸往桌上一拍，“我现在不想看他脸色。四弟倒了，他那西山大营的关系网也跟着断了。这兵部如今就是个没主的荒地，我不去开荒，难道留给别人？”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书房里走了两圈，步子有些急。
“去，把兵部那些个五品以上官员的履历都给我调来。我要看最细的那种，连他们老家哪里、娶了谁家姑娘、甚至平日里爱喝什么酒都给我列出来。”
周师爷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安排。
“慢着。”萧景瑜突然喊住他，“别去吏部调明面上的。去找那几个闲散侯爷，他们家里有人做过兵部右侍郎，家里应该存着旧档。我要那些没被‘漂白’过的底子。”
“明白，老奴这就去办。”
第二天夜里，一份厚厚的卷宗就摆在了萧景瑜的案头。
萧景瑜也不嫌烦，一本本地翻。这人不行，太硬；那人不行，太油；这个是废太子的死忠，那个是皇上的眼线。
翻到后半夜，他的目光突然停住，落在了一个名字上。
“钱安。”
萧景瑜嘴里念叨着这两个字，指尖在那个名字上敲了敲。
“兵部武选司主事，从六品。负责武官的考绩和升迁调补。”他念着下面的注解，嘴角微微勾起，“这官不大，可手里的权却是实打实的。管升迁？那就是管着那些武将的命根子。”
他接着往下看，眉头一挑：“嘿，有意思。赵太师倒台的时候，这钱安被人参了一本，说他贪墨。结果查都没查，这就不了了之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人是个滑头，要么就是真干净，要么就是后台没人动得了。”
周师爷凑过来看了一眼：“殿下，这钱安是江南人，跟咱们府上的那个管事老李还是半个老乡。”
“老乡？”萧景瑜笑了，“这借口找得好。今儿个不谈公事，谈老乡情分。让老李去安排，请这位钱大人去‘听雨轩’喝茶。记着，别摆王府的架子，就说同乡聚会，叙叙旧。”
……
听雨轩是个清净地界，就在京城南边的巷子里，没什么达官显贵，来的多是些文人墨客。
钱安今儿个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袍，看着不像个官，倒像个落魄的书生。他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茶碗，眼神有些飘忽。
他对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胖老头，正是二皇子府上的管事老李。老李这会儿正那是满面红光，在那儿扯着江南老家的乡绅趣事，说了半天，愣是一句朝廷的事没提。
钱安听着，偶尔应一声，脸上挂着客气的笑，但那腰杆子却挺得直直的，一点也没放松。
等到一壶茶喝得见了底，老李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压低了声音：“钱大人，咱们这同乡的情分，今儿个算是续上了。我家殿下……其实一直挺赏识实心办事的人。”
钱安手里的茶盖刚要刮茶沫子，听了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看了老李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惊慌。
“老李啊。”钱安叹了口气，把茶碗放下，“你这茶不错，话也不错。可我这人你也知道，就是个小主事。平日里就是跟那些个档案、簿子打交道。这朝堂上的风云，那是大人物们玩的，咱们这种小虾米，哪懂那个？”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冲着老李拱了拱手：“今儿个茶钱我付了。改日有空，咱们再聊。”
说完，也不等老李再接话，拎着衣摆就下了楼，走得那叫一个利索。
老李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赶紧回了府。
……
二皇子府书房。
听完老李的回报，萧景瑜非但没恼，反而笑出了声。
“他说他不懂朝堂的事？”萧景瑜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两颗铁核桃，“这话答得好。他要是一口答应下来，我还不敢用他了。”
“殿下，这是好事？”周师爷有些不解，“这钱安这是在推脱啊。”
“推脱是因为还没看到秤上的金子够不够分量。”萧景瑜眼神笃定，“他说他不懂朝堂，只懂簿子。这话是在告诉我，他在兵部能办事，但不想担风险。这种人，只要给够了好处，把风险给他抹平了，他就是最好用的刀。”
他指了指桌上的那份卷宗：“让人继续跟他‘叙旧’。别急，别催。就像熬鹰一样，得慢慢来。让他知道，跟着二皇子府，就算是‘同乡’，那也是有人照应的同乡。”
……
三皇子府，暖阁。
夜深了，墨渊才从外头闪身进来。
“主子，二皇子那边有动静了。”墨渊把一张纸条递给沈清辞，“今儿个下午，二皇子府的人请了兵部武选司主事钱安喝茶。没谈拢，钱安跑了。”
沈清辞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钱安”这两个字上。
她没说话，手里的茶盏在空中停了一瞬。
“钱安……”她轻声念了一遍，抬起头看着墨渊，“去把影阁那边的旧档拿来。查查赵太师倒台前三个月的记录。”
墨渊一愣，赶紧去办。没多大一会儿，抱着一本发黄的册子回来了。
沈清辞翻了几页，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找到了。”
她指着那行字，嘴角泛起冷笑：“赵太师倒台前三个月，钱安曾通过中间人，向影阁递过一次消息。那是赵太师要收拾兵部的一批清流，钱安提前透了风，救了那批人的命。”
萧景珩本来正歪在榻上听戏，听沈清辞这么一说，也凑了过来：“哟，这还是咱们的人？那感情好啊，二皇子这是要把咱们的棋子往自个儿嘴里送啊。”
“他欠我们一条命。”沈清辞合上册子，眼神有些深邃，“这笔账，他还没还呢。二皇子要是真把他当成了缺口，那这缺口，咱们得替二皇子把把关。”
她转头看向墨渊：“盯着钱安。二皇子要是再找他，别拦着。让他进。越深越好。”
墨渊应声：“明白。。”
沈清辞看着窗外的夜色，手指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二皇子想补上兵部的窟窿，可惜啊，他找的那块补丁，颜色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