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把那本旧档翻到了最后一页,手指在一个不起眼的落款上停了停。
“主动投诚。”
她把册子合上,随手扔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萧景珩正剥了个橘子,还没往嘴里送,听这话愣了一下:“啥意思?这钱安不是咱们发展的人?”
“不是。”沈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赵太师倒台前三个月,这钱安就通过中间人,给影阁递了条消息。那会儿赵太师正如日中天,谁都不知道他那艘船快沉了。钱安那时候只是个兵部武选司的主事,谁都不搭理,偏偏找上了影阁。”
萧景珩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是他有眼光,知道哪边是正道。”
“眼光是有,但更多的是怕死。”沈清辞放下茶盏,眼底有些冷意,“他递的那条消息,是赵太师在北境的一处私库位置。里头藏着赵太师搜刮来的大笔金银,还有几本跟边关守将往来的账册。这消息要是当时捅出去,赵太师得掉层皮;要是留着自己用,那是天大的把柄。”
萧景珩听完,咂摸了一下嘴里的橘子味,乐了:“这小子,手里攥着这种要命的东西不交出去,反倒留到现在?这不仅仅是怕死,这是想给自己留条全尸的路啊。”
“对。”沈清辞点了点头,“这种人,比那些嘴上喊着忠诚的人更靠得住。他有自己的判断,知道哪棵树能遮阴,哪堵墙要倒。他投靠影阁不是为了表忠心,是为了自保。这种惜命的人,在关键时候反而最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背叛。”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树杈。
“二皇子现在把他当成个难啃的骨头,觉得只要功夫深,就能把他磨下来。咱们要是这时候插手,反倒会让二皇子起疑心,以为咱们在跟他在兵部抢人。”
“那咱们就看着?”萧景珩擦了擦手上的橘子汁,“这便宜让他捡了?”
“让他捡。”沈清辞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二皇子以为自己在拉拢一个‘中立’的官员,却不知道这人早就跟我们有过命的交情。这种错位的便宜,捡得才最踏实。”
她转头看向墨渊,墨渊正站在门口候着。
“墨渊,去准备一份礼。”
墨渊愣了一下:“给谁?”
“钱安。”沈清辞语气平平,“快过年了,给这位‘老朋友’送份年礼。不用太贵重,两盒干果,再加两坛子他老家那边爱喝的黄酒就行。”
“这……”墨渊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也太寒酸了吧?二皇子那边可是送了好几回好茶。”
“这东西不在贵贱,在心意。”沈清辞走回桌边,从笔架上取了一方小印,在一张宣纸上随手盖了一下,然后拿起那张纸,折成个细条,“把这个塞在礼盒的封口处。记住,送的人要说是以前的一位‘旧友’问候,别的什么多余的话都不要说。”
萧景珩凑过去看了一眼那纸条上的印迹——是一朵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梅花。
“梅花印?”萧景珩挑眉,“影阁的旧标志?”
“对。”沈清辞把纸条递给墨渊,“他当年递消息的时候,那个中间人手里就拿过这方印。他是个聪明人,看了这个,自然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不需要他做什么,只要让他知道,当年的那条路还在,他欠的那个人情,咱们还记着呢。”
“属下明白。”墨渊接了纸条,转身退了出去。
……
兵部武选司主事钱安的府上,这几日那是门庭若市。
倒不是来送礼的,大多是些来打听消息的。谁都知道二皇子最近盯着兵部,钱安作为负责武官考绩的主事,自然成了香饽饽。
钱安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长得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平日里在兵部就是个闷葫芦,谁也不搭理。可今儿个晚上,他坐在自家书房里,心里头却有些乱。
桌上摆着一张信纸,墨迹还没干透。
那是他写给二皇子府的回信。措辞斟酌了很久,既没敢把话说死,也没敢把门开太大。说白了,就是想试探试探二皇子的底线,看看能不能在这位得势的皇子手里谋个安稳。
“大人,外头有人送了礼来。”管家在门外喊了一声。
钱安皱了皱眉:“这会儿了谁还送礼?又是哪个府上的?”
“说是大人的旧友,没留名姓,放下东西就走了。”
钱安心里咯噔一下。旧友?他在京城哪来的旧友?那些个以前认识的人,早就在几次清算里死绝了。
“拿进来。”
管家捧着个不大不小的礼盒进来了。看着确实不显眼,外头包着层蓝布,系着根红绳。
钱安挥了挥手让管家退下去,等到屋里没人了,他才把那礼盒拉到面前。
解开红绳,掀开盖子。
里头是两包干果,底下压着两坛子酒。看着确实寒酸,随便在街边铺子里都能买得起。
钱安撇了撇嘴,正准备盖上,目光忽然扫到了礼盒盖子的内侧。
那封口的油纸边上,压着一个小小的红印。
那是一朵梅花。
钱安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那盒子给掀翻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红印,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这梅花印,他只在三年前见过一次。那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那个接了他消息的中间人,手里拿着的就是这么一方印。
那个男人当时跟他说过一句话:“这朵梅花,以后要是见着了,就是自家人。”
这三年,这朵梅花从来没出现过。他甚至以为那个叫“影阁”的组织早就散了,或者把他这号小人物给忘了。
没想到,这梅花印又出现了。
而且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钱安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那股子乱跳的心气。他伸手拿起那两坛子酒,入手沉甸甸的,还是温的。
“自家人……”
他嘴里念叨着这两个字,眼神变了变。
他又看了眼桌上那封刚写好的回信,那上面写给二皇子的话,现在看着是那么的不顺眼。
要是影阁还在,那这京城的天,变没变还真不一定。
二皇子现在看着风光,可比起影阁后头那只手,到底谁硬谁软,还不好说。
钱安坐直了身子,把那信纸拿起来,反复看了两眼。
最后,他把信纸折叠起来,拉开抽屉,随手扔进了最里头的那堆旧文书里,还拿了个砚台压在上头。
“这个二皇子,怕是还要再等等了。”
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伸手把那盒干果拿了出来,剥开一颗,扔进嘴里嚼了嚼。
“唔,味道还行,没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