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萧景瑜把手里那盏还没喝完的茶往桌上一搁，发出点轻微的声响。
他对面的周师爷正拿着个小本子，笔头悬在半空，等着记录呢。见二皇子这副神态，周师爷忍不住问了一句：“殿下，这钱安第三次也没给个准话，是不是咱们这劲儿使得不对？要不，换个目标？”
“换什么换？”
萧景瑜扫了他一眼，嘴角反而挂上了点笑意，“你看得懂什么？他没答应，也没拒绝，这才是最金贵的。那种一听给好处就把头点得跟捣蒜似的，那是走狗，用起来我不放心。钱安这种，那是块硬石头，但只要凿开了，那是能当墙基使的。”
周师爷听得云里雾里，但也不傻，赶紧把那小本子上“待争取”那一栏的名字划了个圈，改到了“重点争取”那一边。
“殿下说得是，这种人心里有秤，不轻易站队，可一旦站了，那是真不容易倒。”
“这就对了。”萧景瑜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既然软的不行，那就给他来点‘实’的。人嘛，都觉得自己是那个做大事的。你让他觉得自己进了核心圈，比给他塞金子还管用。”
接下来的半个月，兵部里头就传出了点风声。说是二皇子殿下挺赏识武选司那个闷葫芦钱主事，好几次私下议事都把他给叫上了。
这所谓的“议事”，名头是“请教武官考绩事务”。
头一回是在城西的一处私宅里。
钱安穿着那身半旧的官袍，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个茶碗，眼皮子都没怎么抬。
萧景瑜坐在上首，也不恼他这副死样，反倒挺客气，指着桌上的几份文书问：“钱大人，你是管考绩的。这北境换防的一批将领，你看怎么安置合适？”
钱安放下茶碗，咳嗽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哑：“回殿下，下官只管看考评的甲乙丙丁，这安置的大事，那是尚书大人和殿下您操心的。下官……下官也就是个干活的。”
这话听着是推脱，可萧景瑜却听进去了。
他转头对周师爷说：“看见没？这就叫务实。他不谈那些虚头巴脑的方略，只谈干活。这才是兵部该用的人。”
连着三次议事，钱安回回去，回回都不怎么说话。顶多就是萧景瑜问到了某个武将的履历，他才翻开随身带的小本子，结结巴巴地念上两条，什么“这人腿上有旧伤”、“那人跟同僚不合”之类的琐事。
可越是这样，萧景瑜心里越踏实。
第四次接触完了，出来的时候，萧景瑜站在马车旁，看着钱安远去的背影，跟周师爷感慨了一句：“他已经在‘参与’了。这比点头答应更有价值。”
周师爷有点懵：“殿下，他也没说啥要紧话啊。”
“你不懂。”萧景瑜压低了声音，“答应的人，嘴皮子一碰就能变卦。可参与的人不会。他既然坐在这个桌子上，听了我说的这些安排，哪怕他没表态，这事儿他也算是沾了手。这一沾手，他身上就有了洗不掉的灰。到时候，我想让他觉得自己是条清流，他也得看别人信不信。”
……
三皇子府，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正旺。
沈清辞手里捏着张刚送进来的条子，看得很慢。
萧景珩正歪在榻上，手里抓着把瓜子，磕得咔咔响：“又咋了？这二哥最近不是忙着收拢人心么，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沈清辞把条子折好，随手压在茶盏底下，嘴角泛起冷笑：“他是收拢人心呢。不过这人心收到咱们口袋里来了。”
“啥意思？”萧景珩把瓜子皮一吐，凑了过来。
“二皇子让钱安参与了三次兵部的人事议事。”沈清辞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他以为他让钱安‘参与’了，他就获得了钱安。他以为让人家沾了灰，人家就再也洗不净了。”
“实际上呢？”
“实际上，钱安是坐在那听了，也看了。然后转头就把他议的事，原原本本写给了影阁。”沈清辞眼神清亮，“二皇子在兵部人事调整上的初步方向，这会儿已经在墨渊手里了。”
萧景珩一听，乐了，一拍大腿：“嘿！这老二，真拿自个儿当诸葛亮了。他以为他在三顾茅庐，其实是在给对手送情报呢。”
他伸手拿过那张条子，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个将领的名字，还有二皇子打算换防的路线。
“钱安这小子，可以啊。”萧景珩晃了晃手里的纸，“这几笔字写得挺溜。二皇子想换谁、想提拔谁，这不都让咱们给看光了吗？”
“钱安是个聪明人。”沈清辞淡淡道，“他知道该把赌注压在哪边。二皇子觉得沉默就是默许，却不知道，沉默有时候是最好的掩护。他越是不表态，二皇子越是觉得他‘稳’，越是敢把重要的事情摆在他面前。”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浓得化不开的夜。。
“钱安在按照我们期望的节奏行事。他不仅没让二皇子起疑，还把情报喂到了咱们嘴边。这种双面的局，二皇子要是真能赢，那才是没天理。”
正说着，墨渊从外头闪身进来，手里又多了一份新的折子。
“主子，钱安刚递出来的消息。二皇子打算下次议事，跟钱安透个更大的计划。”
“更大的计划？”沈清辞接过折子，扫了一眼，“看来他是真把自个儿当储君了，连兵部架构调整的心思都动了。”
萧景珩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这心可真大。还没登基呢，就开始琢磨怎么把兵部变成自个儿的后院。得，咱们就等着瞧，他这‘更大的计划’，最后是成了他的梯子，还是成了他的坟头。”
沈清辞没接话，只是把那张折子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一点点舔舐着纸张，直到化为灰烬。
“告诉钱安，继续稳着。二皇子想看什么，就让他看什么。只要是他想展示的‘宏图大略’，咱们都接着。”
墨渊点头离去，身形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而在同一时刻，二皇子府的书房里。
萧景瑜正站在那幅还没画全的关系图前，手里拿着毛笔，在兵部那个空缺的位置上，虚画了一个圈。
“周师爷。”萧景瑜把笔一扔，语气笃定，“钱安已经参与了三次了。火候差不多了。下次议事，我要让他看到一个更大的计划。我要让他知道，跟着我，不仅仅是保个饭碗，那是能看见大江大海的。”
周师爷在旁边弓着腰：“是，殿下！这钱安要是再不识抬举，那可真就是……”
“不，他会识抬举的。”萧景瑜盯着那个圈，仿佛那里头已经写上了“钱安”二字，“他那种人，只要让他觉得这船够大，他就舍不得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