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月下来，京城里的风向变得有点意思了。
早朝散得早，宫门口的广场上，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若是细心人瞧上一眼，就能发现这队伍里头门道不少。
往左边去的那一拨，脚步轻快，说话声音也大。中间被围着的那个，一身蟒袍，面带春风，正是二皇子萧景瑜。他身后头跟着的队伍比一个月前足足长了一截，若是细数数，能凑出个十来号人。有礼部的一个郎中，刑部两个主事，还有工部几个管实差的员外郎，再加上御史台几个爱说话的监察御使。这帮人虽然没坐上尚书侍郎的高位，但在各自部里也都是能递得上话的主儿。
反观右边，三皇子萧景珩那边，看着就清静多了。
萧景珩今儿个甚至没跟大部队一块儿走，正跟户部尚书站在宫墙根底下说话。户部尚书是个实诚人，手里拿着本账册，指着上头的数字跟萧景珩比划。萧景珩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也没见有什么大排场。
但他身边那几个人，分量都不轻。户部侍郎、吏部两个郎中，还有兵部几个平日里不怎么露脸但手握重权的武官。拢共也就十五六个人，但这帮人走起路来，那步子都是沉甸甸的，跟二皇子那边那种飘忽忽的轻快截然不同。
二皇子走到宫门口，眼角余光往这边扫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扯。
“殿下，您看三皇子那边，今儿个又没跟您打招呼。”周师爷凑在二皇子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这老三看着是个闷葫芦，其实这根基扎得比谁都深。”
“深什么深？”二皇子轻哼一声，跨出宫门，“他是守成，我是进取。他手里那点人，都是多少年前的旧底子，也就是那是吃老本。我这边，这才一个月，就添了四张新面孔。照这个速度，再过三个月，这朝堂上谁人多，谁人少，那可就不好说了。”
周师爷赶紧赔笑：“殿下说的是，您这是细水长流，那是大河奔流的势头。三皇子那边，也就是看着稳当，实则那是暮气沉沉。”
……
三皇子府，书房。
墨渊正把今儿个早朝上的动静一五一十地回禀给沈清辞听。
“主子，二皇子这一个月可是没闲着。”墨渊指着那张新画好的势力图，“这红圈都是他新添的人。礼部、刑部、工部、御史台，连着四个部门都有人倒向他。加起来也有十号人了。”
沈清辞手里端着盏燕窝粥，正拿勺子搅着，听罢也没抬头，只是淡淡问了句：“都是些什么官职？”
“回主子，全是副手。”墨渊说道，“礼部是个员外郎，刑部是个主事，工部倒是捞着个郎中，但也只是管修缮的。至于御史台那两个，更是平日里弹劾人都不疼不痒的闲职。”
“这不结了。”
沈清辞把勺子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看向坐在对面正拿着放大镜看古玩的萧景珩，“殿下，您听听，这二皇子是在用‘人数’补‘质量’呢。他拉拢的人里头，没有一个是各部的主官，全是副手和幕僚。这帮人平日里看着热闹，真到了拍板定案的时候，谁也做不了主。”
萧景珩把那放大镜往桌上一扔，嘿嘿一笑：“这老二啊，就是喜欢这种虚头巴脑的排场。他以为这是在滚雪球呢，其实是在堆沙包。看着是个大个儿，风一吹就散。”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势力图前，伸手点了点那几个红圈：“你看这帮人，哪个是能独当一面的？也就只有那个钱安还算个例外。二皇子这是急于求成，觉得只要手里人多，嗓门大，这朝堂就是他的了。”
“他是在积累数量。”沈清辞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等他数量攒够了，他就会想着用数量去压质量。到时候，这朝堂上就要起风浪了。”
“那咱就让他起。”萧景珩眼里闪过精光，“咱们现在不用去拦着他。拦着他，他还觉得咱们怕了他。咱们就让他觉着自己行，让他这雪球越滚越大。等他滚得遮了天的时候，也就是这雪崩的时候。”
沈清辞点了点头：“殿下说得对。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阻止他积累，是让他在积累的过程中，把他自个儿给暴露出来。这朝堂上，最怕的不是明枪，是暗箭。二皇子现在把自己弄得跟个刺猬似的，看着吓人，其实肚皮都露在外头呢。”
她转头看向墨渊：“墨渊，从今儿个起，把二皇子每一次跟这帮支持者见面的时间、地点，都给我记下来。哪怕是吃顿酒、喝盏茶，也别落下。”
“属下明白。”墨渊应道。
“记这些做什么？”萧景珩问，“还要给他记流水账？”
“这账得记。”沈清辞眼神有些冷，“等哪天皇上想起来要查查二皇子都在忙活些什么，这份流水账，就是最好的呈堂证供。我要让二皇子在以为自己最安全的时候，明白他这每一步，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踩着呢。”
……
二皇子府，书房里灯火通明。
萧景瑜这会儿心情大好，正伏在案前，手里拿着毛笔，一字一句地在纸上斟酌。
钱安站在案前，手里捧着本兵部的旧档，等着二皇子问话。
“钱大人，你看这几条。”萧景瑜头也没抬，指着刚写好的几行字，“兵部这职能啊，是该动一动了。以前的武选司，那是只管升迁，不管考绩的真假。我打算在这上头加一把锁，设个‘复核司’，专门盯着那些个靠关系爬上来的武将。”
钱安听这话，眼皮子跳了一下，但他还是那副死样子，没吭声。
萧景瑜把笔往笔架上一搁，拿起那张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脸上露出一股掩饰不住的得意。
“钱大人，这份‘兵部职能调整建议’，是我给自己准备的政绩，也是我向父皇展示能力的东西。等这份建议呈上去之后，兵部的人就知道我站在哪里了。到时候，他们要想这‘复核司’是个什么章程，就得来找我这个提议人了。”
他把那奏折的草稿往钱安面前推了推：“你看看，这一条条，是不是切中了兵部的弊病？”
钱安低头扫了一眼，心里暗骂这二皇子是真敢想，这哪是改革，这是要把兵部往死里折腾，还要把权往自个儿怀里揽。
但他面上还是那副恭谨的样子，点了点头：“殿下高见。这法子若是推行下去，兵部确实能清朗不少。只是……这阻力恐怕不小。”
“阻力？”萧景瑜站起身，背着手走了两步，语气里透着股狂妄，“有阻力才好办。没阻力，怎么显出我的手段？钱大人，你放心，只要这折子递上去，这兵部，咱们就能说了算了。”
他说完，也不管钱安是个什么脸色，转头对周师爷道：“去，把这份草稿给我誊正了。明儿个我就找人润色润色，这几日就递进宫去。”
周师爷乐得直点头：“殿下英明！这份折子递上去，那可是给咱们这边的官员打了一针强心剂啊。”
钱安看着那盏灯火下有些扭曲的影子，心里头叹了口气，把那本旧档抱紧了点。
“殿下，下官先告退了。”
“去吧。”萧景瑜头也没回，“回去好好想想，这‘复核司’要是建起来，你那武选司还能剩多少权。想明白了，自然就知道该往哪站了。”
钱安出了书房，外头的风有些凉，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书房门，眼里头哪还有半点唯唯诺诺，全是冷意。
这折子要是递上去，二皇子以为那是权杖，却不知道那是催命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