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上,气氛跟往常一样沉闷。几个御史正在念一些不疼不痒的弹劾折子,底下的官员们站的站、听的听,有的眼皮子都在打架。
直到二皇子萧景瑜走出队列,在大殿中央跪了下来。
"父皇,儿臣有一份奏折,想请父皇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奏折,双手高举过头。太监接过去,转呈到了御案上。
皇帝翻开那本奏折,看了几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继续往下看,一页一页地翻。朝堂上安静得压抑,所有人都在竖着耳朵听动静。
皇帝看完了最后一页,合上奏折,沉默了片刻。
"此议有可取之处,但也有待商榷之处。"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先让兵部和户部各自议一议。三日后,再议。"
没有驳回。
也没有当场批准。
但这个态度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二皇子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弯了一下。他压住心里的狂喜,声音平稳地应道:"儿臣遵旨。"
散朝后,宫门口的广场上,二皇子走得不快不慢,身边已经围上了七八个人。周师爷凑在他耳边低语:"殿下,陛下没有驳回。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知道。"二皇子轻声说,眼里闪着精光,"我没指望父皇当场就批。我要的,就是让朝堂上开始讨论我的议题。只要开始讨论了,这事儿就活了。"
他身后跟着的那帮人,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那份题为《兵部职能调整刍议》的奏折,涉及兵部与户部之间的协调机制、武官考绩的流程优化、以及北境驻军的轮换制度调整——每一条都看似务实,每一条又都暗含了他对兵部的渗透意图。
但可他却不知道,在他走出宫门的时候,三皇子府的书房里,他的这份奏折的抄本已经摆在了沈清辞的桌上。
……
沈清辞把那份抄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份奏折不是他一个人写的。"她抬起头,对坐在对面的萧景珩说,"这种质量,比他之前的表现成熟太多了。他背后有懂得兵部事务的人在帮忙。"
萧景珩接过抄本,也扫了两眼。他虽然不像沈清辞那样精细,但打了这么多年仗,兵部的那些门道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确实不像他的手笔。"萧景珩放下奏折,"这份东西,布局和措辞都很老练,应该是专业的军务幕僚写的。你觉得会是谁?钱安?"
"钱安还没有到那一步。"沈清辞摇了摇头,"钱安虽然是兵部的人,但以他的性格,不会这么直白地帮二皇子写奏折。他更擅长的是借力打力,而不是亲自下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段关于北境驻军轮换的内容上:"二皇子一定在兵部中找到了其他的线。虽然还没有完全掌握,但有人在为他提供内容。"
萧景珩皱着眉想了想:"那会是谁?兵部里头跟咱们不熟的人多了去了。"
"不管是谁,二皇子这一步棋走出来了,就是好事。"沈清辞把奏折抄本放到一旁,"他第一次提出正式议题了。他以为自己走了一步好棋——但这步棋,也是他第一次在朝堂上留下自己的脚印。"
她看着萧景珩,眼神里带着几分寒意:"脚印留下了,就能循着脚印找到他。"
……
当夜,沈清辞让墨渊去查一件事。
"奏折里关于北境驻军轮换的那一段,"她指着抄本上的一段话,"你去查查这段话的来源。它写得太专业了,每一个细节都不是外行人能编出来的。这种文字,要么是从某个军务文件上直接抄来的,要么就是有人替他代笔的。"
墨渊接过她圈出来的段落,仔细看了一会儿:"主子,您的意思是——这种专业性,不是二皇子那个水平能写出来的?"
"他连兵部有几个司都说不清楚,怎么可能写出这种轮换方案?"沈清辞冷笑了一声,"去查吧。找到这个帮他写奏折的人,就等于抓住了他的一条尾巴。"
墨渊花了三天时间,把那段奏折内容的来源查了个底朝天。
回报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主子,那一段的内容,跟北境一名退役军需官的手稿高度相似。"墨渊拿着一份比对报告,放在沈清辞面前,"那名军需官叫刘守义,在北境做了二十年,三年前退役回到老家。他的手稿里有大量的边防心得,其中关于驻军轮换的论述,跟二皇子奏折中那一段的相似度超过七成。"
沈清辞接过那份手稿的抄本,逐句比对。确实,连用词习惯和句式结构都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刘守义,现在在哪?"
"被二皇子接进了京城。"墨渊说,"安置在二皇子府的一处别院里。应该在半个月前就入京了。"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一个退役的北境军需官。
二皇子在用四皇子留下的人,写自己的奏折。
"四皇子被软禁后,他的人没有全部消失。"沈清辞缓缓说道,像是在理清一条线,"有一部分人在等待新的主人——二皇子接手了其中一部分。"
萧景珩听了这话,脸色有些凝重:"那二皇子现在用的不仅是太子旧部和赵太师余党,还有四皇子的人。"
"他以为自己是在整合碎片。"沈清辞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实际上他是在接收别人留下的棋。这些棋的棋路是别人布好的,他只是换了一个执棋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名册:"接手别人的棋意味着什么?第一,他不完全了解棋的来路;第二,他会被棋原来的走向带着走。"
她转过身:"他以为他在走自己的路——其实他踩着的,是别人走过的脚印。"
沈清辞当夜让墨渊继续追查那个退役军需官的下落。确认他已入京,被安置在二皇子府的别院中之后,她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让二皇子府中的暗桩,将'四皇子的旧人被二皇子接入府中'的消息以匿名方式送到御史台。"
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句话。
有御史,会自己去找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