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手里的朱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红痕，停在了那句“北境驻军轮换宜以西路为辅，东路为主，互为犄角”上头。
这句子写得是真好，工整、老练，还透着股子兵家杀伐的利索劲儿。
可惜，这话不该是从二皇子萧景瑜嘴里说出来的。
她把那份二皇子准备呈递的奏折草稿往旁边一放，又从卷宗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旧纸。这是影阁前几日刚收上来的，是一份退役军需官的手稿，里头记的都是些当年在北境看过的防务心得。
两相对比，那红笔圈出来的句子，竟是有七成以上重合。
“殿下，您看这个。”沈清辞把两份东西一块儿推到对面的萧景珩面前。
萧景珩正啃着个苹果，见状也没擦手，直接凑过来瞅了一眼：“嗯？这老二什么时候肚子里有这种墨水了？这写的……嘿，有点意思啊，北路补给线那个‘绕行三舍’的点子，当年四弟可是提过好几次，说是为了防着北狄人的斥候。”
他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嘎吱响，眼神在两份文件上来回扫了几眼，突然停住了。
“等等，这字儿虽然不一样，但这意思……怎么跟这上面这老头儿写的一模一样？”
“殿下眼毒。”沈清辞放下笔，神色有些冷淡，“这根本不是巧合。二皇子这回呈上去的奏折，根本不是他自己写的，甚至不是他手下那些个师爷写的。他是找人抄的。”
“抄谁的？”萧景珩咽下嘴里的果肉，眉梢一扬，“这可是兵务，抄错了是要掉脑袋的。”
“抄四皇子的人。”沈清辞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名退役军需官，当年是四皇子府上的人，专门管北境那一摊子烂账。四皇子倒台后，这人也没了踪影。没想到，如今倒是进了二皇子的肚子，变成了他的墨水。”
萧景珩听完，把手里的苹果核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好家伙，我说这二哥怎么突然开窍了，敢情是捡了四弟的剩饭吃。他这哪是在扩张势力，这是在收破烂呢。”
“收破烂倒也罢了，关键是这破烂不好收。”沈清辞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名册翻了两页，“四皇子被软禁后，他的人并没有全部消失。有一部分在观望，有一部分在等着新主子。二皇子这是接手了其中的一部分——而且是那种最要命的部分。”
萧景珩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晃荡着：“你是说，他现在用的不仅是太子那帮旧人，不仅是在拉拢赵太师那帮余孽，现在连四弟的这点人马也敢吞？”
“正是。”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他，“他以为自己是在整合碎片，把那些个没人要的势力拼成自己的版图。实际上，他是在接收别人留下的棋。这些棋的棋路是早就布好的，他不过是个换了手的执棋人罢了。”
“那这棋……会不会反过来咬他一口？”
“当然会。”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接手别人的棋，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他不完全了解这棋的来路，这军需官当年在北境干了什么，屁股干不干净，二皇子未必清楚；第二，他会被棋原来的走向带着走。四皇子当年布这些局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争储。二皇子接着走这步棋，那就离四皇子的路数不远了。”
萧景珩听得直乐：“得，那咱就看着。这二哥也是急昏了头，什么人都敢往家里揽。那接下来呢？咱们是动这军需官，还是动这奏折？”
“动人。”
沈清辞眼神微沉，“墨渊。”
一直候在门口的墨渊应声而入：“主子。”
“去查这名军需官现在的下落。”沈清辞指了指那张手稿上的名字，“既然二皇子敢用他的稿子，那人肯定就藏在他眼皮子底下。我要知道这人现在住在哪，是不是还跟四皇子府有联系。”
“是。”墨渊领了命，转身退了出去。
这一查，足足查了三日。
三天后的夜里，墨渊带着一身寒气进了暖阁。
“主子，查到了。”墨渊从怀里掏出一张简易的京城坊图，摊在桌上，手指点在西城的一处巷子上，“这人叫赵老三，半个月前被二皇子府的人悄悄接进了城。没住府里，安置在西城那处二皇子名下的别院里。平日里不出门，吃的喝的都是二皇子府送去的。”
沈清辞看着图上那个红圈，眼神微微眯起。
“二皇子还真是胆大。”她冷哼一声，“用自己的府邸，养着四皇子的旧人，还用这旧人的心血给自己铺路。这件事要是让皇上知道，或者是让那帮盯着二皇子的御史知道……”
萧景珩凑过来看了一眼图，咂摸了一下嘴：“西城别院？那地方我去过，偏得很。这老二倒是会找地儿。不过沈侧妃，咱们直接把这人抓了？还是怎么着？”
“抓人没意思。”沈清辞摇了摇头，“抓了人，二皇子顶多就是丢个幕僚，还能把事儿推得一干二净。咱们得让他这‘接手’的事儿，变成他身上的一块烂疮。”
她回到桌案前，提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了一行字，动作利落，没半点拖泥带水。
“墨渊，这事儿不用咱们亲自下场。”沈清辞把纸条递过去，“让二皇子府里的那个暗桩，把这消息透出去。不用写太细，就写一句‘四皇子旧部赵老三现居西城别院’。然后，让人把这话匿名送到御史台刘大人那儿。”
萧景珩挑眉：“刘大人？那个出了名的炮筒子？”
“对，就是他。”沈清辞放下笔，“刘大人这人，不用给他证据，只要给他一句话，他自己就会去找证据。他要是真把那别院给围了，从里面搜出个四皇子的旧人来，二皇子这‘结党营私’、‘私通废党’的帽子，戴得可就正正当当了。”
“妙啊。”萧景珩拍了大腿一下，“这刘大人要是咬上这事儿，二皇子就算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解释就是掩饰，不解释就是默认。这锅他背定了。”
沈清辞看着那张写好的行动计划，目光平静。
二皇子以为自己在填补空白，却不知道，他填进去的每一块碎片，最后都会变成扎向自己的刀。
“去吧。”她轻声吩咐道，“今儿个晚上就把消息送出去。二皇子这会儿估计还在书房里欣赏他那份‘漂亮’的奏折呢，让他高兴最后几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