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的衙门,坐落在宫墙外头最偏僻的角落里。这地方平日里连过路的狗都不愿意多嗅两鼻子,阴森森的,透着股子让人不寒而栗的劲儿。
御史王简今儿个值夜。
他手里捏着那张刚送进来的匿名条子,两只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像是只盯着肉骨头的饿狼。
“西城别院,四皇子旧部?”王简把那纸条在桌上拍了拍,发出一声脆响,“这帮人,还真是不拿咱们御史台当回事儿啊。”
旁边站着的是他的学生,姓李,是个年轻气壮的主儿,闻言便压低了声音:“恩师,这事儿……咱们查吗?那可是二皇子名下的产业。若是查错了,那可是捅了马蜂窝。”
“查?”王简冷笑一声,把纸条往袖子里一塞,“这世上哪有查错的理儿?只有查不查得到的真相。哪怕是皇子,只要手里不干净,那就是咱们嘴里的肉。”
他这人有个毛病,就是认死理。当年赵太师那么大的树,他都敢拿着斧子去砍两下,更别提现在还没坐上龙椅的皇子了。
“去。”王简压低了嗓门,“别声张。找两个机灵的,去西城别院蹲着。别进去,就记着,看看里头住的是谁,长什么样,有没有什么看着面熟的人进出。”
“得嘞,恩师,学生这就去安排。”
三天。
整整三天,王简就在这衙门里没挪窝。
到了第三天晚上,那个学生悄悄摸进了值房,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捧着张小纸条。
“恩师,摸到底了。”
学生把门关严实了,才凑到桌前,“那人叫赵老三,以前是北境军需处的一个文书。最要紧的是,这赵老三以前是跟过四皇子的!四皇子倒台后,这人就不见了影儿,没想到如今被二殿下给藏起来了。”
王简听完,眼皮子猛地一跳。
“四皇子的人……被二皇子给藏了?”王简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是知情不报,私纳废党啊。这罪名,可大可小,真要论起来,够二皇子喝一壶的。”
他没再犹豫,当即铺开纸笔,笔走龙蛇。这密报不需要写得花团锦簇,只要把事儿说清楚,那就是一把杀人的刀。
“备车。”王简吹干了墨迹,把密报封进信封里,“这东西,不能走通政司,直接递进宫去。”
……
御书房里,灯火昏黄。
李公公接过那封密报,转手呈到了皇上案头。
皇上正在批折子,眉头有些皱,显然是这几日身子骨不太爽利。他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字,随手拆开,扫了两眼。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皇上把密报看完,没怒,也没笑,只是随手把那折子往旁边的一摞文书里一插,就像是插进了一本无关紧要的账本。
“这王简,倒是勤快。”皇上淡淡地说了一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李公公眼观鼻鼻观心,也不敢接话,只是躬着身子候着。
“去,把灯芯挑挑。”皇上指了指那盏有些暗下去的灯,“太暗了,伤眼。”
李公公赶紧上前,拿簪子挑了挑灯芯,火苗子一下子窜了起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皇上没再提那密报的事,就像是从来没见过这东西一样。
……
二皇子府,书房。
萧景瑜今儿个有些心神不宁。他在屋里走了两圈,总觉得窗外头有人在盯着他看。
“周师爷。”萧景瑜突然停下脚步,“外头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周师爷正拿着那份兵部调整的奏折润色呢,闻言一愣:“殿子,没听说有什么动静啊。今儿个还是老样子,朝局稳着呢。”
“不对。”萧景瑜皱着眉,“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你背后指指点点,你却看不见人。”
正说着,外头忽然跑进来一个管事,神色慌张,手里还攥着顶帽子。
“殿下!殿下不好了!”
“慌什么!”萧景瑜瞪了他一眼,“天塌下来了吗?”
“不是天塌了……”管事喘着粗气,“西城别院那边,有人在那儿转悠!我让门房的老张出去看过,那是几个生面孔,看着不像善茬,在那儿打听赵先生呢!”
萧景瑜脸色一变。
“御史台?”
“像是。”管事点头,“那几个人的靴子上都是泥,那是咱们大周官员常穿的官靴样式,尤其是那些个常外出的御史。”
萧景瑜骂了一句:“妈的!是谁走漏的风声?”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眼神阴沉。这事儿要是闹到皇上那儿,他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私藏废皇子旧部,这罪名要是坐实了,那就是结党营私,甚至可以说是图谋不轨。
“不能让他们抓着人。”萧景瑜咬着牙,“周师爷,赶紧安排车。今晚就把赵老三转移出来。”
“转移到哪去?”周师爷急得直冒汗,“这大晚上的……”
“城中那处老宅子。”萧景瑜指了个地方,“那是以前名下的产业,没人知道。把人送去那儿,把嘴堵严实了。记住,别走正门,走后门,低调点!”
周师爷赶紧领命,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萧景瑜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看着窗外的夜色,低声说道:“有人在用御史查我。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啊。”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三皇子萧景珩。
“好手段。”萧景瑜冷笑,“真是一步也不让人消停。”
……
三皇子府,暖阁。
沈清辞正拿着本闲书看着,墨渊从外头闪身进来,身上带着股夜里的凉气。
“主子,二皇子动了。”
沈清辞放下书,神色平淡:“转移了?”
“是。”墨渊回道,“连夜转移的。那赵老三被装在个麻袋里,扔上了辆运菜的车,拉到了城南一处偏僻的宅院里。二皇子这回是真慌了,连门都没敢让那赵老三走,直接从狗洞那儿塞出去的。”
萧景珩原本正闭着眼养神,听到这儿乐了,睁开眼说道:“这老二,心理素质不行啊。这才刚有人查,他就沉不住气了。这要是真审起来,还不得把自己裤子都给供出来?”
“紧张的人,才容易做错事。”沈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这一转移,那就是心虚。心虚就是承认自己有问题。王简那边既然递了折子,这会儿估计正盯着二皇子的动静呢。只要他动,那就是给御史送把柄。”
“那咱们接下来……”墨渊问道。
“不用管那个赵老三了。”沈清辞摆了摆手,“那是王简的肥肉,咱们别去抢。接下来,该让王简看看点新鲜玩意儿了。”
她指了指桌上的棋盘,“钱安这几日跟二皇子走得近了吧?”
“是。”墨渊点头,“二皇子那份兵部调整的奏折,钱安出了不少力。这两日,二皇子常把人叫进府里议事,一议就是大半夜。”
“那就让王简看看,这兵部的主事,大半夜的从二皇子府的后门出来,是去做什么的。”沈清辞语气有些冷,“一条线不够,得两根绳子勒着,这脖子才疼。”
……
三天后的夜里。
二皇子府后巷。
一个穿着深色便服的人影,从角门里闪了出来,步子有些急,还左右张望了两眼。
这人正是钱安。
他紧了紧领口,快步往巷子口走去,没注意到斜对面的那棵大槐树下,停着辆不起眼的马车。
马车里,王简的学生正眯着眼,借着月光把那张脸认了个真真。
“钱安……”学生嘀咕了一句,在手里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兵部武选司主事,深夜出入二皇子府,行迹鬼祟。”
他把笔一收,冲外头打了个手势。
“走,回御史台。”
马车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夜色里,只留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