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安是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知道这事儿的。
给他递消息的是个平日里在兵部门口卖烧饼的小贩，那是他早就安插好的眼线，平时不多嘴，今儿个却趁着没人的时候，把钱安买烧饼的纸一包，顺手多塞了一张条子。
钱安回到值房，把门一关，展开那张条子一看，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
条子上就一行字，字迹潦草：“御史台的人瞧见你昨晚从二皇子府后门出来了。王简的人。”
“妈的。”
钱安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了一声。这王简是出了名的咬着肉就不撒手的主儿，被他盯上，那比被狗咬了还麻烦。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脑门上沁出一层细汗。要是让王简把他给参了，那私结皇子的罪名是跑不了的。二皇子现在自身难保，根本保不住他，没准儿还会为了灭口把他给扔出去。
“得留条后路。”
钱安坐回椅子上，稳了稳神，提笔摊纸。他写得很快，字迹也不像平时公事公办那么端正，透着股子急切。
“二皇子计划两个月内，将兵部武选司与军需司的中层位置全部换上自己的人。他让我负责操办，名单这两日就下。他这是要拿住兵部的腿脚。”
写完这些，他顿了顿，又在纸末加了一行小字：
“此人已动真格的了。我拦不住，但在他动刀之前，他会把底牌都摊开。我只要个清白。”
他把信纸折成小块，塞进那个平日里装印信的竹筒里，然后唤来心腹老仆：“送去南城那家当铺，找掌柜的，就说是‘旧账来清了’。”
……
三皇子府，暖阁里的地龙有些烫脚。
沈清辞手里捏着那根细细的竹签，将钱安送来的情报展开，铺在萧景珩面前的桌子上。
“钱安这是被吓着了。”沈清辞语气平淡，像是说着今晚吃什么，“御史台刚有点风吹草动，他就急着把二皇子的裤子给扒了，好证明自己身家清白。”
萧景珩正翘着腿听戏呢，听见这话，把那戏文给断了，凑过来看了一眼纸条。
“嘿，这钱安，倒是挺识时务。”萧景珩指了指那行“我挡不了太久”的话，“这意思是不是说，只要二皇子敢给名单，他就敢给咱们递过来？”
“这是在自保。”沈清辞把纸条拿起来，凑到烛火上点了，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了那几行字，“他怕王简把他跟二皇子捆一块儿杀了，所以得先给咱们送点干货，证明他是咱们的人，不是二皇子的人。”
“那咱们现在咋整？”萧景珩拍了拍手，“御史台那边盯着呢，钱安这儿也供出来了。是不是该收网了？把二皇子这算盘给砸了？”
“不急。”
沈清辞看着那最后一点灰烬落在烛台下，眼神里没什么波澜，“钱安这条线现在很安全。二皇子根本不知道钱安跟咱们有联系，他还以为钱安是被他那‘宏图大业’给折服了呢。”
她转过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兵部官员的名册：“让御史继续查。查得越紧，二皇子就越慌。慌了，他就会想着赶紧把人给安排进去，好手里有兵权傍身。咱们现在要是拦着，他缩回去了，下次再想引他动，就难了。”
“你是说……”萧景珩眼珠子转了转，“让他把人给安插进去？”
“让他安。”沈清辞冷笑一声，“但他安插的人，得咱们点头才行。钱安说了，名单这两日就下。等那份名单到了钱安手里，咱们再一次性全给截住。到时候，人证物证都在，二皇子就是想推，也推不掉这‘结党营私、把持兵部’的罪名。”
萧景珩一听，乐了，抓起桌上的橘子就剥：“成，那就让老二再蹦跶两天。我还真想看看，他这份‘大名单’里，都写了些什么牛鬼蛇神。”
……
五天后，二皇子府别院。
萧景瑜这两天看着比之前瘦了点，眼圈也有些发青，那是被御史台查得太狠，没睡好。但他精神头却不错，那是种即将大功告成的亢奋。
他把钱安叫进了密室，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钱大人。”萧景瑜的声音压得很低，“外面风声紧，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钱安低着头，显得有些唯唯诺诺：“回殿下，都准备好了。武选司有两个空缺，军需司有一个。这三个位置，都是肥缺，平时没人盯着，正好动手。”
“很好。”萧景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塞进钱安手里，“这是三个名字。这三人都是我心腹，你拿着这份名单，明儿个就拟公文，报上去。动作要快，要在皇上批下来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钱安接过名单，手微微抖了一下，像是紧张过度。
“殿下，这三人……可靠吗？万一查起来……”
“查？”萧景瑜冷哼一声，“兵部是你管的地盘，只要你不乱说，谁敢查？等他们上了任，这兵部的一亩三分地，咱们就占了一半。到时候，我看那三弟还怎么跟我斗。”
“是，殿下英明。”钱安把名单揣进怀里，拱了拱手，“下官这就回去办。”
“去吧。记着，这事儿办成了，你就是头功。以后这兵部侍郎的位置，本殿下给你留着。”
钱安唯唯诺诺地应了，退出了密室。
一出府门，被冷风一吹，他那唯唯诺诺的劲儿立马没了。他紧了紧衣领，确认怀里的名单还在，然后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自家书房，钱安连灯都没点，借着月光就把那份名单给抄了一遍。
那上面三个名字，他都不熟，但看籍贯和履历，全是二皇子老家那边的人，还有些是之前跟着太子的旧人。
“三个位置……三个雷。”
钱安把抄好的名单塞进竹筒，又把原名单揣回怀里。他喊来老仆：“送去南城当铺，快去。”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椅子上，擦了把头上的冷汗。
“殿下，您等着下旨吧。”
……
当夜，影阁收到消息。
沈清辞看着手里的名单，嘴角微微上扬。
“名单到了。”
萧景珩凑过来，看着那三个名字，啧啧两声：“这老二，还真是想一口吃个胖子。这三个位置要是让他填满了，兵部的口子可就被他撕开了。”
“可惜，他填的是咱们给的土。”沈清辞把名单折好，“墨渊，通知兵部那几个咱们自己人，明天一早，装作无意，把这事儿给苏尚书透个底。就说，二皇子绕过尚书，往兵部塞了三个连马都不会骑的‘武官’。”
墨渊点头：“属下明白。”
沈清辞看着窗外的夜色，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二皇子这步棋，走到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