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个灯花。
沈清辞没去挑,手里捏着那张刚送来的薄纸,神色在光影里有些看不清。她把纸往桌案上一铺,压住了角,抬头冲对面的萧景珩扬了扬下巴。
“殿下,您瞧瞧,这就是二皇子给咱们备的大礼。”
萧景珩正剥着个橘子,闻言也没洗手,直接凑过来。他眼光往那张纸上一扫,先是乐了,随即眉毛一挑,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劲儿收了几分。
“嚯,这老二,心思够细的啊。”
名单上统共三个名字,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匆匆抄录的。每个人名后头都跟着一串小字,写着现任的官职,还有二皇子给画的大饼。
头一个名字叫马全,现任兵部库部司主事,备注写着:“若事成,拟荐武选司员外郎,许以日后关照。”
第二个叫孙贵,现任兵部车驾司主事,备注:“拟荐军需司副主事,若事成,许以侍郎之位。”
第三个叫刘三,是个从七品的小官,备注:“拟荐兵部主簿,此人可用。”
萧景珩指着那第二行字,嗤笑一声:“‘许以侍郎之位’?这二哥还没当上太子呢,这就开始拿侍郎的位置送人情了?这兵部侍郎是他在后院种的萝卜,想拔就拔?”
“他这不仅是拿萝卜送人情,这是要把兵部的喉咙给掐住。”沈清辞手指在名单上点了点,“您看这仨位置。武选司员外郎,管的是武官升迁的条子;军需司副主事,手握粮草调度的实权;至于兵部主簿,那是往来公文的咽喉。这仨位置都不是什么尚书侍郎的高位,不起眼,可每一个都恰好卡在关键节点上。”
她抬眼看向萧景珩:“二皇子这盘棋,那是算计得够深的。真要是让这仨人坐上去,兵部以后什么升迁、什么调粮、什么公文往来,哪怕是个屁大的事儿,都得先过二皇子的眼。这就是把兵部的‘上传下达’给截断了,以后里头说什么,外头听不见;外头传什么,里头收不着。”
萧景珩把手里的橘子瓣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含糊不清地说道:“这招狠。比直接抢尚书位置还狠。温水煮青蛙,等苏尚书反应过来,兵部早就换了芯子了。”
“可惜啊,这芯子还没换上,名单就先到了咱们手里。”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书架旁,从最顶层抽出一份积了灰的卷宗。她翻也没翻,熟练地抽出其中一张泛黄的纸,往桌上一拍。
“殿下再看这个。”
萧景珩凑过去一看,那是份旧档,落款还是赵太师当权那时候的。
“孙贵……兵部车驾司主事孙贵,曾于赵太师生辰私献北境马匹运输图,以此攀附……”
萧景珩眼睛一亮,拍了一下大腿:“嘿!这还是个有案底的!赵太师倒了,这孙子运气好,没被清算,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呢。”
“赵太师倒台的时候,他是个小人物,没人顾得上查他。但这记录,影阁可是留了底的。”沈清辞把那张旧档叠在名单上,“有了这个,这孙贵就不仅仅是二皇子的人了,他还是赵太师的余孽。私纳废太子旧部,那是结党;重用赵太师余党,那是意图不轨。”
萧景珩把嘴里的橘子皮吐出来,搓了搓手:“那咱这就动手?把这名单往御前递?”
“不。”沈清辞摇了摇头,“咱们递上去,那就是咱们在告状。二皇子反咬一口,说咱们污蔑,这事儿就成了一笔糊涂账。要递,得让别人递。”
“谁?”
“王简。”
沈清辞嘴角微微上扬,“王简这几天正愁没把柄抓二皇子的痛脚,这名单送过去,那就是往饥汉手里塞馒头。他是个硬骨头,有了这东西,他不仅能咬二皇子一口,还能把牙印给咬深了。”
她说着,坐回案前,提起笔。
笔尖蘸饱了墨,她在纸上刷刷几笔,将那份名单原封不动地抄录了一份。字迹规整,毫无特色,一看就是那种寻常书办的手笔。
抄完名单,她又将孙贵的那段旧档摘录也抄在了旁边,特意在“赵太师”和“私献运输图”几个字上加了重笔。
“墨渊。”
外头闪进个人影。
“把这两张纸,今晚就送到御史台王简大人的书房窗台上。”沈清辞把纸折好,没封口,“不用藏着掖着,就让他明早一开窗能看见。记着,别留咱们府的痕迹。”
“属下明白。”墨渊接过纸,转身就走,利索得像阵风。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御史台的衙门里冷得像个冰窖。王简这人有个毛病,不管多冷,都得早来半个时辰,说是醒神。
他推开门,屋里还没来人。走到书案前,刚要把那一摞子卷宗挪开,眼神忽然一定。
案头正中间,压着两张折好的纸。
王简愣了一下,昨儿个晚上他走的时候明明擦过桌子,这纸绝对不是原来就在那儿的。
他左右看了看,门锁好好的,窗户也关得严实。这纸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伸手拿起来,展开。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三个名字。
“马全、孙贵、刘三……”
王简皱着眉念叨着,目光下移,看见那备注里的“许以侍郎之位”,脸色瞬间就沉了。
“好大的胆子!”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笔架都晃了晃。二皇子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掏空兵部啊!这名单要是真落实了,那兵部不就成了二皇子的后花园?
他正要喊人,目光又落到了第二张纸上。
那是关于孙贵的摘录。
“赵太师余党……私献马匹图……”
王简看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他是参加过当年清算赵太师的人,知道那时候有多少漏网之鱼。这孙贵他之前没注意,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段烂账。
他慢慢地坐回椅子上,手里的纸被捏得有些皱。
屋里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枯叶的声音。
王简坐了很久,久到外头的下人提着茶壶进来,被他挥手赶了出去。
“私相授受,结党营私,重用余孽……”王简嘴里念叨着这几个词,眼神越来越亮,那是一种即将捕获猎物的兴奋。
他当然知道这名单是谁送来的。这种时候,能拿到二皇子核心机密,还能查到赵太师旧档的人,除了三皇子府,不做他想。
“有人帮我查……”王简低声说了一句,脸上却没什么恼怒,反倒露出个冷笑,“送得好。送得太是时候了。”
他没有去查送信人是谁,也没有声张。他只是极其小心地将那两张纸折叠整齐,塞进了自己随身的卷宗袋里,然后从怀里摸出那本用来记事的私账,在里面的一页上重重地写下了三个字。
写完,他合上笔帽,对着外头的冷风深深吸了口气。
“这把火,我看你怎么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