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的地龙烧得虽旺,可今儿个这气氛,却让人觉着那是透骨的凉。
早朝进行到一半,该说的政务都说的差不多了,皇上坐在上头没言语,底下的臣子们也就都缩着脖子,没人愿意这时候触霉头。
就在这当口,左列队伍里闪出一个人影。
是御史王简。
这人平日里就是个硬骨头,谁的面子都不给,今儿个这一出列,那是带着风雷之势。他也没像旁人那样让人在殿外递折子,而是直接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本奏疏,双手高高举起。
“臣御史台王简,有本要奏。”
这声音不高,可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那是听得真真的。
皇上眼皮子都没抬:“讲。”
“臣弹劾二皇子萧景瑜。”王简这第一句话出口,底下那是“嗡”的一声,虽然没人敢说话,但那股子骚动是压不住的,“弹劾其私纳废皇子旧部、意图渗透兵部、结党营私!”
二皇子萧景瑜原本正闭目养神呢,听见这话,猛地睁开眼,眼缝里那是寒光一闪。但他没动,只是脸上的肉稍微绷紧了点。
王简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嘴巴一张,那就是三刀砍下去。
“其一,四皇子被软禁已有数月,其旧部军需官赵老三不知所踪。臣查明,此人已被二皇子暗中接入府中别院,后转移至城东梧桐巷三号院藏匿。私纳废党,意欲何为?”
“其二,兵部武选司主事钱安,近日频繁出入二皇子府。二皇子意欲通过钱安,将三名与赵太师旧案有关联的官员,安插进军需司、武选司等要害部位。这是要在兵部扎根,图谋不轨!”
“其三,二皇子前日所呈之兵部调整奏折,其中北境驻军轮换一章,经臣查证,与那赵老三早年手稿雷同七成。这是欺君盗名之举!”
这三条说出来,那简直就是把二皇子的脸皮给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萧景瑜深吸一口气,从队列里走出来,扑通一声跪下。他脸色倒是镇定,就是这跪下的动作稍微急了点。
“父皇!王简这是血口喷人!”萧景瑜伏在地上,声音悲愤,“儿臣那兵部调整折子,那是日夜辛劳所写,何来盗名一说?至于什么四皇子旧部,儿臣连那赵老三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谈何私纳?至于钱安,那是为了公事议事,何来结党?”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皇上:“父皇,王御史若是没有实据,仅凭一张嘴就想把儿臣钉在罪柱上,儿臣不服!”
王简看着二皇子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嘴角冷笑更甚。
“殿下若说臣血口喷人,那咱们就见见真章。”王简往前一步,手里也没拿什么笏板,就那么空着手,“殿下说没藏那赵老三,那臣请问,城东梧桐巷三号院,可是殿下名下的产业?那院门成日关着,里头住的可不就是那个瘸了腿的赵老三?”
萧景瑜心里咯噔一下。
梧桐巷三号院……那是他前几日刚把人转移过去的地方。这王简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明明让周师爷安排得神不知鬼不觉,连买菜都是走的后门,这姓王的难道会遁地?
他脸色终于变了一瞬,但随即稳住:“父皇,那是儿臣一处闲置宅子,偶尔堆放些杂物。王御史若是想查,儿臣这就把钥匙给他,让他去翻个底朝天!”
他赌王简找不到人,毕竟他已经让人把赵老三藏到了地窖里。
“不用翻。”王简声音更冷,“殿下若是不敢认,臣这就请旨,请大理寺卿同去,当场把人揪出来。若是那宅子里只有杂物,臣愿领死罪;若是挖出了人,殿下又当如何?”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皇上坐在上头,手里把玩着那串佛珠,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才慢悠悠地把视线投向二皇子,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看得萧景瑜后背发毛。
“梧桐巷三号院,是你的?”皇上问了一句。
萧景瑜额头上的汗终于是下来了,他磕了个头:“是……是儿臣名下的房产。”
“嗯。”皇上应了一声,没说查,也没说不查,只是把那串佛珠往桌子上一放,“啪”的一声轻响。
这一声响,比打雷还吓人。
“这事,朕知道了。”皇上扫了一眼王简,又看了一眼萧景瑜,“都退下吧。今日的事,谁也不准往外传。”
这就完了?
王简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一个老太监使了个眼色,只好把话咽回去,拱手退下。
萧景瑜更是心里七上八下,这皇上既没治他的罪,也没信他的话,这才是最难熬的。他只好谢恩,爬起来退了出去。
……
散朝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宫道上,大臣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都在用眼神交流着今儿个的爆炸新闻。二皇子走在最后面,脚步慢得那是有些拖沓。
他脑子里现在就一件事:梧桐巷的地址,怎么泄露的?
那是他转移后的地址,连府里的管家都不知道,王简怎么能报得那么准?难道府里出了内鬼?
“殿下,车马备好了。”周师爷凑过来,低声说道,“咱们回府?”
萧景瑜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周师爷。周师爷被他这眼神看得一哆嗦。
“不回府。”萧景瑜咬牙切齿地说道,“去梧桐巷。”
……
梧桐巷三号院,大门紧闭。
这院子看着破败,墙头上的草都枯黄了,谁看了都得以为这是哪家没落了留下的空宅。
二皇子推门进去,院里静悄悄的。
他没进屋,就站在院子当中的那棵老槐树底下,背着手,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风一吹,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过了许久,二皇子才动了动嘴唇,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墙外面的耗子。
“周师爷。”
“奴才在。”周师爷弯着腰,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把他送去北境。”二皇子说得斩钉截铁,“今天晚上就走。走小路,别走城门,哪怕是从城墙根底下挖个洞钻出去,也得给我送走。”
周师爷愣了一下:“啊?殿下,那王简不是说……”
“他既然知道这地儿,就绝不会善罢甘休。”二皇子转过头,眼里透着红血丝,“这人在手里就是个祸害。送走,立刻送走。别让任何人看见他出城。”
“是!”周师爷哪敢多话,转身就往里跑,去安排人手。
二皇子依旧站在风口里,看着那扇门,手指死死地扣住袖口的云纹。
“查。”他嘴里吐出一个字,“给我把那个内鬼查出来。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他挖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