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京城，连打更的都还没出门，街道上静得只能听见风卷落叶的沙沙声。
梧桐巷三号院的后门，悄没声地开了一条缝。
一辆看着有些年头了的青布马车，从门缝里挤了出来。车辕上坐着的车夫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中年人，压低了帽檐，手里那根鞭子也没敢扬起来，只是轻轻在马屁股上碰了一下。
“驾。”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巷子口的野狗。
这马车走得也怪。车轮子上不知道裹了多厚的棉布，碾过青石板路的时候，只有极其沉闷的“咕噜噜”声，听着一点也不脆。车厢里更是黑灯瞎火，连盏灯笼都没挂，整个像个游魂似的往城门口飘。
车里坐着的，正是那个让二皇子焦头烂额的军需官赵老三。
赵老三缩在角落里，怀里揣着个干瘪的包袱，手里死死抓着车窗上的帘子。这会儿他也不敢问去哪，只当自己是案板上的肉，人家爱往哪剁就往哪剁。
马车顺着墙根走了两炷香的功夫，前面就是西城的一条窄巷子，穿过去离城门就不远了。
车夫正要催马快走，巷子口突然亮起了一点火星子。
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了过来，伴随着铁叶子甲胄碰撞的声音，还有人口里不干不净的骂娘声。
“妈的，这大半夜的查什么查！前面的路堵死了，都给老子停下！”
车夫心里一紧，猛地一拉缰绳。马吃痛停住，差点把车厢里的人给晃倒。
“谁啊？”车夫壮着胆子喊了一嗓子，“咱们是过路的良民！”
“良民？”前头那个声音冷笑了一声，“良民大半夜不走正道走巷子？不想挨板子就给老子闭嘴！前头巡夜的大人正在办事，谁敢过去就是找死！”
车厢里的赵老三一听“巡夜大人”四个字，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是戴罪之身，要是真被巡夜的官兵给逮着，那就是个死。
车夫也不敢动了，这种时候要是撞上官兵，那不是自投罗网吗？他回头冲车厢里低声说道：“爷，忍忍，前头好像有官兵在抓人，咱们等会儿再走。”
这一等，就是一炷香的时间。
巷子口那帮人也没走，就在那儿咋咋呼呼地晃悠，火把的光影在巷壁上乱晃。
就在这光影交错、人声嘈杂的当口，墨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到了马车后头。
他脚下没声，手里捏着把短刀，身后的两个影阁暗桩也是一般的打扮。墨渊冲身后比划了个手势，那两人立马摸到了车厢另一侧。
墨渊伸出一指，轻轻在车帘子上挑了个缝。
里头黑乎乎的，只能看见个人影缩在那儿。
他没犹豫，反手一刀劈在车框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这声音不大，正好被前头那帮假扮官兵的人闹腾声给盖住了。
车厢里的赵老三吓了一跳，刚要叫唤，一只冰凉的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紧接着，一把刀刃贴在了他的脖颈子上。
“不想死就别出声。”耳边传来个冷硬的声音。
赵老三浑身一僵，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他感觉有人把他连拖带拽地弄出了车厢，脚刚落地，就被两个壮汉架着拖进了旁边的阴影里。
这过程快得也就几息功夫。
前头的车夫还在盯着巷子口的动静，压根没发现后头车厢里的人已经换了。
过了一会儿，巷子口那帮人似乎折腾完了，骂骂咧咧地散了。
“行了，路通了，赶紧滚！”那头的人喊了一嗓子。
车夫松了口气，也不回头看，赶紧一挥鞭子：“驾！”
马车又晃晃悠悠地走了。车轮子压着棉布，继续发出沉闷的声音，消失在夜色尽头。
……
半个时辰后，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院子里。
赵老三被扔在了一把太师椅上，手脚还是软的。
屋里的灯光昏暗，只有一个油灯豆大的火苗。墨渊站在桌边，手里把玩着那个刚从赵老三身上搜出来的包袱。
“你是谁的人？”赵老三颤着嗓子问了一句，“是二殿下让你们来救我的，还是……”
“都不是。”墨渊头也没抬，“是别人。”
赵老三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囊，瘫在椅子上。
“我写了那份手稿，就知道早晚会出事。四殿下倒了，二殿下想用我，又怕被人知道。这命啊，早就不是自个儿的了。”
他抬起眼皮，看着墨渊：“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我知道的，也就是北境那点烂账。”
墨渊把包袱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不急。”墨渊看着他说，“二殿下把你送出城，是让你消失。现在你没消失，到了我们手里。你只要老实待着，比去北境喝风吃沙子强。”
赵老三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我知道了。”
……
天还没亮，三皇子府的暖阁里。
沈清辞刚放下茶盏，墨渊的身影就从外头闪了进来。
“主子，人带到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并没什么意外的神色，仿佛这一切都在她手心里攥着呢。
“二皇子那边的马车出城了吗？”她问。
“出了。”墨渊回道，“咱们的人没拦车，只截了人。车夫到现在估计还不知道后车厢里是个空的。”
旁边一直没睡的萧景珩这时候才翻了个身，披着件外袍坐起来，脸上带着点赖床的倦意，嘴角却挂着笑。
“这老二，费尽心机把人往北境送，以为能神不知鬼觉地把屁股擦干净。结果这屁股是擦了一半，人还在咱们手里攥着。”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橘子剥着：“你说，等他到了北境，发现接站的人接了个寂寞，那脸色得多好看？”
沈清辞看着他，淡淡地说：“他不会惊讶太久。他会很快意识到，这路被人截了。”
“那咱们审不审？”墨渊问。
“不审。”沈清辞摆摆手，“赵老三是四皇子的人，早就惊了胆了。这时候审，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先让他安稳住着，好吃好喝供着。等他觉着这地方比二皇子府安全，等他意识到二皇子是要让他死的时候，他自然会主动开口。”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泛起的鱼肚白。
“让二皇子先着急几天。他越是急着找人，咱们手里的筹码就越重。”
……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后，二皇子府的书房里。
萧景瑜端着一盏茶，正坐在椅子上出神。这几天他心里一直不踏实，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师爷从外头小跑着进来了，额头上全是汗，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
“殿下……殿下！”周师爷喘着粗气，连礼都顾不得行，“北境那边来消息了！”
萧景瑜手里的茶盏一抖，几滴热茶溅在手背上，烫得他皮肉一缩。
“人呢？到了没？”他急声问道。
“没……没见着人。”周师爷咽了口唾沫，“接应的人说，根本没见着马车送人来。那车夫回来说，人是好好的送出去的，也没见着有谁拦路……这、这人是凭空没了！”
“没了？”
萧景瑜的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捏住那个精致的茶盏。
他不可能凭空没了。这一路都是精心安排的，虽然前头遇上了巡夜的官兵，但也没出什么岔子。
“怎么会没了……”
萧景瑜眯起眼，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前几日御史台王简弹劾他，就把那军需官的藏身地给抖了出来。虽然他把人转移了，但这事儿透着一股子邪性。
“不是没了。”
萧景瑜缓缓把茶盏放回桌上，动作很慢，像是要把那桌子压塌。
他的声音有些发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是被人截了。”
周师爷吓得腿一软：“谁？谁敢截殿下的人？”
萧景瑜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盏茶，眼里头翻涌着寒意。
在京城这地界，能不动声色在他眼皮子底下截走大活人的，除了那个一直装聋作哑的三弟府，他想不出第二家。
“查。”萧景瑜咬着牙，“给我把那晚巡夜的官兵底细翻出来。还有，让咱们在北境的人把嘴闭严实了。这事儿，绝不能让父皇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子火。
“人找不回来，那就让他永远别开口。”萧景瑜眼底狠厉尽显，“既然有人想截我的路，那我就让他们截个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