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府这五天，静得像是个没人住的空宅子。
府里的下人走路都恨不得把脚底板给包上棉布，连咳嗽都得捂着嘴躲进茅房里去。都知道殿下这几天心情坏到了极点，谁要是弄出点动静，那真是嫌命长了。
书房里，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
二皇子萧景瑜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张大宣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画着线，看着跟那些兵部的布阵图似的。可细一看，写的全是人名、时间、还有这一步步走下来的结果。
“春祭……失败。”
“四弟软禁……接手旧部，露了行藏。”
“拉拢钱安……被王简盯上。”
“推荐兵部人选……名单泄露。”
“转移赵老三……人没了。”
萧景瑜手里捏着根朱笔，在一个个名字上画着圈。每画一个，他的脸色就沉上一分。
他这三个月，每一步都觉得自己走得挺顺，觉得自己那是顺风顺水，眼看着就要把兵部握在手里了。可现在回过头一看，这哪是他在走棋啊，这分明是有人在前面给他铺路，让他觉得自己赢了，然后等到他迈腿要跨过去的时候，人家把路给堵死了，顺带还把他的腿给绊了一下。
“殿下，您这五天没出门，也没见外客。”周师爷端着盏茶，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外头都传开了，说咱们府里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是有大事。”
萧景瑜头也没抬，把朱笔往桌上一扔，笔杆骨碌碌滚到了地上，“啪”的一声脆响。
周师爷手一哆嗦，茶水洒出来几滴。
“殿下……”
“不是巧合。”萧景瑜盯着那张纸，声音有些哑，“春祭那会儿我就觉得不对劲，后来四弟倒台，我捡了他的人，以为是运气。现在看来，这哪是运气，这是有人在下套。”
他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密密麻麻：“有人在引导我走每一步。让我以为自己赢了，让我以为自己那是深谋远虑，实际上呢？实际上我就是个被人牵着鼻子的蠢牛。”
周师爷听得冷汗直冒：“殿下，您是说……这后面有人捣鬼？是谁？谁有这能耐？”
“还有谁？”萧景瑜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没进眼里，“三皇子府。除了那个装疯卖傻的老三，谁还有这闲心，谁还有这本事？”
他伸出手，指了指那张纸上的最后一条：“赵老三没了。就在我派人送他走的当晚，人就被截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他们知道赵老三在哪，知道我要送他去哪，甚至知道我是那天晚上动手。”
“这……”周师爷脸都白了，“要是这样，那咱们岂不是……”
“岂不是全都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萧景瑜接了他的话，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狠劲，“他们让我走了多远，就说明他们已经看到了多远。这五天我没动，就是在想这事儿。他们留了我五天，没动我，那是还没到时候，或者是还在等我自乱阵脚。”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角的火盆边。
“我现在停下来，还来得及。”
“殿下，您这是要……”
“清理。”萧景瑜拿起火盆边的火折子，吹亮了火苗，“把这一段都给我抹了。既然他们想看戏，那我就把戏台子给拆了。我不演了，看他们还能不能抓着我的把柄。”
“去。”萧景瑜转头看向周师爷，声音压得极低，“把府里跟钱安往来的所有信件，哪怕是片纸只字，全都给我找出来。还有那些个名单，那份调整建议的原稿，统统拿来。”
“是！”周师爷这会儿也不敢多话，转身就跑。
没过一会儿，周师爷抱着一摞子书信和文书跑了回来。萧景瑜看都没细看，一把抓过来，直接塞进了火盆里。
火苗舔上纸张，瞬间窜起一股子火光，把书房映得通红。
萧景瑜看着那些信纸在火里卷曲、变黑，最后化为灰烬。他的手有点抖，那是心疼，也是害怕。这烧掉的不仅仅是证据，也是他这几个月的心血。
“殿子，那钱安那边……”周师爷看着火光，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给钱大人递个信？让他也……”
“不用。”萧景瑜盯着火盆，面无表情，“这时候递信，那就是在告诉人家咱们怕了。钱安那边，咱们不动，反而显得他是个局外人。只要我这边干净了，他就算想说点什么，那是他的一面之词，死无对证。”
他转过头，眼神阴冷：“我要把自己摘干净。至于其他人，那就看他们的造化吧。”
……
钱安府里，也是一片愁云惨淡。
这五天，二皇子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钱安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觉都睡不踏实。他是既怕二皇子倒台把他牵连进去，又怕二皇子没事反过来收拾他这个没办事的。
这天晚上，钱安趁着夜色，悄悄摸进了自己书房的暗格里。
他这里头藏着几封二皇子给他的亲笔信，还有一些往来的记录。这可是他的保命符，要是二皇子真要对他下手，他就把这玩意儿捅出去，来个鱼死网破。
可是，当他打开那个暗格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里头是空的。
原本那个装信的小木匣子，这会儿正大敞着口，里头空空如也，连张纸片都没剩下。
钱安脑子里“嗡”的一声，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没了？怎么会没了？”
他慌慌张张地在屋里到处翻，把书架翻了个底朝天，连床底都掏了一遍。没有，真没有。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全是冷汗。
这几封信，除了他和二皇子，没第三个人知道在哪儿。二皇子不可能把这东西给别人，那就是……二皇子派人拿走了？
“妈的。”
钱安猛地吸了口凉气，脑子转过弯来了，“这不是给我清理痕迹，这是在灭口啊。他把自己摘出去了，把我的保命符给抽了，这是要让我当那个替死鬼。”
他哆嗦着手，扶着桌腿站起来。
二皇子这是要收网了，而且收网的时候，根本没打算带着他玩，甚至是打算让他去填坑。
“好……好得很。”钱安咬着牙，眼里透出一股子狠劲，“你不仁，别怪我不义。想让我当孤魂野鬼，那我得先找好下家。”
他走到书桌前，强压着心头的慌乱，提笔在一张极小的纸条上写了一行字。
“二皇子销毁信件，意图撇清。他要走了，不管旁人死活。”
写完，他把纸条搓成细条，塞进一支平日里用来记账的空心笔杆里，然后冲着外头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小厮跑了进来：“老爷。”
“把这个笔送去城南的账房，就说我这有笔新账要核对。”钱安把笔递过去，手心里全是汗。
小厮接过笔，转身去了。
钱安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整个人像是脱了力一样瘫在椅子上。
二皇子要把自己摘出去，但他没料到，他这一摘，反倒把钱安给推到了对立面。这网还没收，里头的鱼就开始咬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