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安在书房里坐到了后半夜,桌上的那盏油灯换了三次灯芯,火苗子依旧跳得人心慌。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印章,指腹在玉石冰凉的棱角上蹭了又蹭。那二皇子做事实在是太绝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那几封要命的信给弄没了。这是把他当成了用过就扔的夜壶,那是摆明了要让他做那替罪的羔羊。
“行,你无情,就别怪我无义。”
钱安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最里头那一排杂乱账册跟前,伸手摸到了第三格那本积了灰的《兵部武选录》。这书没人看,连打扫的小厮都嫌它沉,但他知道,这书里头夹着的,才是他真正的保命符。
二皇子销毁了原件,以为这事儿就天衣无缝了。可钱安这人有个毛病,那就是胆小,胆小的人多半都细心。每次二皇子给他递条子,他都会在当晚默默地抄录一份,藏在别处。
一来是怕二皇子日后翻脸不认账,二来也是怕哪天这二皇子倒了,自个儿连个辩解的东西都拿不出来。
他翻开那本书,从书脊的夹层里抽出几张薄薄的宣纸。借着灯光一看,上头密密麻麻的,全是二皇子萧景瑜的手令和那几份要命的人事推荐名单。
“这就是你想要藏起来的东西。”钱安看着那熟悉的字迹,脸上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可惜啊,你烧的是灯,我这儿还留着芯呢。”
他把那几张纸折好,揣进怀里,那贴着胸口的位置还在突突直跳。他又从抽屉暗格里翻出一份早前整理好的兵部推荐名单备份——那是二皇子让他拟的,上面还有他那红笔圈出来的“重点关照”字样。
“把这俩东西送出去。”
钱安唤来心腹老仆,压低了声音,“送去南城那家当铺,还是那个规矩。告诉那边的人,这是二皇子想要埋进土里的骨头,但我给挖出来了。”
老仆有些害怕,抖着手接过去:“老爷,这……这是要把二皇子往死里整啊?”
“我不整他,他就要整死我。”钱安瞪着眼,把那老仆推了一把,“快去!别让二皇子的人瞧见。”
……
第二天晌午,三皇子府。
墨渊手里拿着个竹筒,脚步飞快地进了暖阁。沈清辞正跟萧景珩下棋呢,今儿个萧景珩的手气不错,杀得沈清辞这一角有些狼狈。
“主子,钱安那边来东西了。”
墨渊把竹筒递过去,沈清辞接过,劈开,里头掉出来几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纸。
她展开一看,眉梢就挑了起来。
“殿下,您看看。”沈清辞把那几张纸往棋盘上一搁,正好盖住了萧景珩的一条大龙,“这就是钱安给的交代。”
萧景珩正得意呢,见状拿起来瞅了瞅,刚看两眼,就“嗤”地笑出了声。
“这钱安,还真是个有心人。老二把原件都烧成灰了,他这儿还留着一手抄本?这字儿我认得,是老二的,这私印也没错。”
萧景珩把纸往桌上一拍,一脸嘲讽:“老二以为自己那是把地扫干净了,结果这扫帚还在人家手里攥着呢。这名单,这手令,这要是递到御史台,王简能乐得背过气去。”
“钱安这是选择了自保。”沈清辞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他看明白了,二皇子这是要丢车保帅。他不想做那个被碾碎的车,所以把二皇子想藏起来的东西全给送来了。”
“这可是铁证啊。”萧景珩眼里闪着精光,“咱们现在是不是就能……”
“不急。”
沈清辞打断了他,把那几张纸重新叠好,递给墨渊,“收起来,锁进暗格里。”
萧景珩一愣:“这都送到手上了,还不用?”
“二皇子现在正紧张呢。”沈清辞看着他,眼神平静,“他销毁了证据,这几日正竖着耳朵听动静。若是这时候暴出来,他会知道是钱安反水,也能猜到是我们动的手。这咬人的狗不叫,得让他先松口气。”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摆,“等他觉得自己已经安全了,觉得这页已经翻过去了,再让他看到这些东西。那时候,他才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捅的他。”
墨渊点头:“属下明白。这就去锁好。”
……
这一等,就是十天。
这十天里,二皇子府安静得有些过分,连平日里最爱搞的赏花宴都停了。
直到第十一天的早朝,宫门口的大臣们才看见二皇子萧景瑜的身影。
他今儿个穿了一身石青色的蟒袍,腰上系着玉带,脸色看着不错,甚至还带着点淡淡的笑意,跟几个熟识的官员打了招呼,那种从容的样子,仿佛这阵子那场风波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萧景珩站在不远处,拿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沈清辞,压低声音:“看老二那架势,这是觉着风头过了。那天晚上的火,他是真信把什么都烧干净了。”
沈清辞远远地看了一眼二皇子的背影,目光冷淡。
“让他觉着干净吧。他清理的是自己的痕迹,可别人留下的,他那是看不见。”
早朝散去,二皇子走在宫道上,脚步轻快了不少。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见没人跟上来,侧头对周师爷低声说道:“这十天过去了,御史台那边也没什么动静。看来王简手里确实是没实据,那晚没抓住人,这事儿就算是翻篇了。”
周师爷也跟着赔笑:“殿下英明,当初那一烧,那是断得干干净净。现在谁还能把那些烂账往咱们头上扣?”
二皇子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晨风:“是该重新合计合计下一步了。兵部那边……”
他话没说完,但眼底的野心又冒了出来。
……
与此同时,三皇子府的书房暗格前。
沈清辞看着墨渊将那个锦盒推进去,然后落了锁。
“他以为把地扫干净了。”沈清辞转身,看着坐在窗边剥橘子的萧景珩,“但他没想过,那扫帚也是别人家的。”
萧景珩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那咱就等着他什么时候想再往那地上踩一脚,咱就把这扫帚给他递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