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的地龙烧得有些燥，站久了让人脑门上泛油光。
今儿个是二皇子萧景瑜销毁证据、闭门不出后，重新上朝的第三天。
往日里，二皇子站班，那脚尖恨不得把前面那位的脚后跟给顶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我是最受宠的”劲头。可这两天，细心的人能瞧出来，他那位置往后挪了半步。
这半步不多，刚好够他把自己藏在前头那胖大臣的影子里。皇上问话，他也不抢着搭腔了，哪怕皇上问到了兵部头上，他也是等别人说完才慢吞吞补两句，话少，还都是些“臣附议”、“切实可行”之类的片儿汤话。
这会儿，皇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折子，也没抬头。
“还有事吗？没事退下吧。”
这话刚落地，二皇子突然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从怀里掏出了多大勇气似的，捧着一本明黄色的奏折，扑通一声跪在了金砖地上。
“父皇，儿臣有事奏。”
皇上翻折子的手顿了顿，眼皮都没抬：“讲。”
“儿臣前些日子呈上来的那份《兵部职能调整刍议》，”萧景瑜把头磕在地上，声音有点发紧，“回去后儿臣反复研读，觉着其中诸多不妥，多有草率之处。儿臣年轻识浅，妄议兵部大事，实属狂妄。今日特请父皇，准许儿臣撤回此折，以此自省。”
这话一出，底下的臣子们眼神都活了。
这可是稀罕事。平日里这些皇子们，那是错了也要硬说是对的，哪怕被骂得狗血淋头，也绝少有这种当众把吞进去的肉再吐出来的。
这就是在认怂啊。
大殿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皇上终于抬起眼皮，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二皇子。那眼神里看不出是怒还是喜，就这么盯着看了两息功夫。
“准。”
皇上就吐了这一个字，然后挥了挥手，“退下吧。”
萧景瑜如蒙大赦，把奏折往旁边李公公手里一塞，低着头退回了队伍里。
旁边的几个官员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写着俩字：看不懂。这是真怂了？还是以退为进，等着憋大招？
……
下了朝，三皇子府的马车里。
萧景珩正靠在软垫上，手里把玩着个玉扳指，脸上挂着那副懒散的笑。
“这老二，这是唱的哪一出啊？今儿个我瞧他跪在那儿，那脊梁骨都快弯到地里去了。前些日子还那般嚣张，今儿个就认怂了？”
沈清辞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暖炉，眼神清清亮亮的。
“他这是在自保。把那奏折撤回来，就是把他之前露出来的野心给收回去。他这是想告诉皇上，‘儿臣知错了，儿臣不争了’，好让皇上对他松懈下来。”
“怂得挺快。”萧景珩嗤笑一声，“那咱们之前准备的那点好东西，钱安给的那名单，是不是就用不上了？”
“用得上。”沈清辞摇了摇头，“他认错，是因为他怕了。他怕御史台那帮人顺藤摸瓜，摸到他私藏四皇子旧部、乱插兵部手脚的事儿。但他认的这个错，只是‘草率’，不是‘结党’。这俩罪名，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萧景珩挑了挑眉：“那是。认了结党，那是掉脑袋的事；认了草率，顶多被皇上骂两句年少轻狂。”
“所以他现在认错，是觉得只要把这奏折撤了，把之前的痕迹抹了，这一页就算翻过去了。”沈清辞嘴角微微勾起，“他以为风波过去了，其实这才刚开始。”
“那咱啥时候动手？”萧景珩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钱安给的那份手抄本和名单，现在就在暗格里锁着呢。这玩意儿要是抖落出来，那可比他撤回奏折热闹多了。”
沈清辞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车窗框。
“不急。现在抖出来，他还能接着认错装孙子。得让他觉得这事儿真完了，让他松口气，让他尾巴再翘起来。”
她看着萧景珩，“二皇子这人，耐性差。让他安稳一个月，让他觉着危险过去了，御史台也不查了，皇上也不骂了。等他开始重新联络那些支持者，等他以为自己又能了的时候……”
“再给他来个狠的？”萧景珩接过了话头，一拍大腿，“得嘞！那就让他再蹦跶几天。这刚认完错，要是立马就被打脸，那他也太没面子了，咱得给他留点念想。”
沈清辞点了点头：“就让那份名单在暗格里再睡半个月。这半个月，咱们看着他就是。”
……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半个月就过去了。
二皇子府的门槛，这两日又被踩矮了几分。
萧景瑜在撤回奏折后的最初几天，确实是老老实实地在府里待着，连口大气都不敢出。可这半个月下来，外头风平浪静，御史台那边也没动静，皇上也没再提要查他兵部的事儿。
他这颗悬着的心，慢慢就放回了肚子里。
“殿下，今晚那是刘员外郎请客，说是新得了两坛好酒，想请您赏脸。”
周师爷这会儿又神气起来了，手里拿着拜帖，脸上堆着笑，“这刘员外郎是户部的，以前那是四皇子的人，后来一直没个主心骨，这会儿是想……”
萧景瑜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盏茶，听着周师爷的话，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弧度。
“想找个新主子，那是好事。”萧景瑜抿了一口茶，“去，告诉他，本殿下晚上有空。这酒，得喝。”
“是！”周师爷乐颠颠地去了。
萧景瑜看着窗外的日头，眯了眯眼。
看来那晚销毁证据是对的，这半个月也没见谁再来找茬。御史台那帮人估计也是没抓着真凭实据，只能不了了之。
至于钱安……
萧景瑜想起这个人，心里稍微别扭了一下。但这半个月，钱安也是乖觉，在兵部老老实实办差，没弄出半点动静，也没把那天晚上的事儿往外吐。
“看来，这条线算是保住了。”
萧景瑜放下茶盏，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自信。
“去备车。”他对门口的下人吩咐道，“去户部刘大人的私宅。记着，别走正门，走侧门。”
“是！”
萧景瑜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大步向门口走去。
可他却不知道，就在他踏出书房门槛的那一刻，三皇子府的那只暗格里，那份他以为已经烧成灰的证据，正静静地躺在锦盒里，等着见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