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极旺,可钱安跪在地上,却觉得那股子冷气顺着膝盖骨往心窝里钻。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眼前那块金砖上的花纹,一动不敢动。
“钱安,你可知罪?”
皇上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问今儿个天气如何。
钱安伏在地上,脑门磕在冷硬的砖面上:“臣……知罪。”
“既知罪,那就说吧。二皇子是如何让你办差的,一字一句,朕都要听。”
钱安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深知,这话若是说错了,那脑袋就得搬家;若是说对了,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回陛下。”钱安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条理还算清楚,“三个月前,二殿下以同乡之谊为名,在城西的一处酒楼设宴,那是臣第一次与殿下私下接触。起初只是闲聊家常,后来……殿下便开始问起兵部武选司的人员空缺。”
皇上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有了这一声,钱安心里稍微有了点底,他接着说道:“后来,殿下每隔几日便会召见臣,有时在后花园,有时在别院。殿下让臣留意兵部中那些‘不得志’的官员,并暗示臣将这些人名记下。三月初三那晚,殿下给了臣一份名单,让臣务必设法将这三人安插进军需司和武选司。”
“那份名单,朕看过了。”皇上淡淡道,“你是怎么办的?”
“臣……臣虚与委蛇。”钱安抬起一点头,又赶紧低下,“臣自知身份低微,不敢拒绝殿下之邀,但也深知此事干系重大。臣不敢真的去办,只是嘴上应承下来,暗中将殿下给的名单、以及每次议事的内容,都抄录了一份备份,藏在家中。”
他说着,额头上冷汗顺着鼻尖滴下来,落在金砖上,“臣不敢隐瞒,那份名单上的人,确是殿下的人。殿下曾许诺,若事成,便保臣兵部侍郎之位。”
御书房里静得吓人。
过了许久,皇上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你既知此事不妥,为何不早些上报?非要等到御史把折子递到朕面前,才肯说实话?”
这一问,才是最要命的。
钱安身子紧绷,他早就在心里盘算过无数遍这个问题的答案。
“臣……臣不敢。”他声音发苦,“二殿下是陛下之子,是金枝玉叶。臣不过是个区区五品官。若是过早上报,空口无凭,恐被指为离间天家血脉,到时候臣死不足惜,还会被天下人唾骂。臣只能……只能把证据留好,只待陛下问询之时,一并呈上,以证臣心。”
他说完,再次把头重重磕在地上,再不敢抬。
皇上从御案后站起身,负着手,慢慢走到钱安跟前。
钱安感觉到一股气息逼近,吓得身子有些发抖。
“钱安。”
“臣在。”
“你很聪明。”皇上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你没在第一时间揭发,也没真的帮他把事办成。你留了一份力,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朕知道。”
钱安浑身一颤,没想到皇上看得这么透。
“臣……臣惶恐。”
“行了。”皇上转过身,重新坐回御案后,“你下去吧。今日这番话,朕听进去了。回头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谢陛下隆恩!”
钱安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行完礼,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一出门,那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早就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摸了摸袖子里那份还没交出去的抄本,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皇上说得对,他确实留了一份力,也正是因为这份力,他今儿个才能活着走出去。
……
当晚,三皇子府。
沈清辞坐在灯下,手里正拿着一本闲书看着。
萧景珩推门进来,手里抓着把刚剥好的核桃仁,递到沈清辞面前:“尝尝,今儿个刚送来的,挺新鲜。”
沈清辞接过两颗,一边吃一边问:“太后宫里传消息来了吗?”
“来了。”萧景珩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把腿一翘,“张大娘偷偷递的话。说今儿个钱安在御书房跪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不过看那走路的样子,腿脚还利索,应该是有惊无险。”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个坏笑:“听说钱安那小子,把老二卖了个体面。说是‘虚与委蛇’,把自个儿摘得干干净净,只承认是被逼无奈,还把事儿都推到了老二头上。”
沈清辞听完,轻轻点了点头,神色并无太多意外。
“钱安这人,看着怂,其实心里门儿清。他这招‘如实陈述’才是最高明的自保。他要是敢替二皇子遮掩,那就是欺君;他要是添油加醋地告密,那就是不义。唯独把事情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讲出来,既证明了忠诚,又保住了性命。”
她把书合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上,“他说的话,每一件都有证据,每一件都经得起查。这才是最让二皇子难受的地方——刀子都是他自己磨好的,钱安只是递刀的人。”
萧景珩嘿嘿一笑:“那明儿个早朝,老二可就要遭殃了。父皇最恨结党营私,这下证据确凿,看他怎么翻盘。”
沈清辞没接话,只是淡淡道:“父皇未必会大张旗鼓地处置。毕竟涉及皇子颜面,太狠了,皇室脸上也不好看。但二皇子这回,算是彻底凉了。”
……
第二日,早朝。
二皇子萧景瑜站在队列里,今儿个他特意换了身素净的袍子,想着怎么着也得在父皇面前表个态,把昨儿个钱安那事儿给圆过去。
可他没想到,皇上压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朝会行将结束,皇上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二皇子身上。
“二皇子。”
萧景瑜心头一紧,赶紧出列跪下:“儿臣在。”
皇上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温度,甚至没提钱安半个字,更没提兵部的事。
“你近日操劳过度,气色不佳。”
皇上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随即摆了摆手,“朕看你也是累了。即日起,你便在府中休养一段时日,不必再管那些杂事了。好好反省,静心养性。”
“休养一段时日”。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得萧景瑜脑子嗡嗡作响。
这话,跟当初四皇子被软禁时的措辞,一模一样。
这是要被关起来了。
萧景瑜跪在地上,手里的玉笏捏得死紧,指节泛白。那玉笏微微颤了一下,那是他唯一能做出的反应。
他想辩解,想喊冤,想说钱安那是构陷。
可话到了嘴边,看着皇上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知道,这时候说再多,都是错。
“儿臣……谢父皇关怀。”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
皇上没再看他一眼,起身道:“退朝。”
萧景瑜跪在原地,听着周围大臣退朝的脚步声,像是听着对自己政治生命的宣判。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地上那道逐渐远去的龙袍影子,手里那块玉笏,被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