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里的回音今儿个听着特别不一样。
往常这地方,那就是个戏台子,这边刚唱罢那边就登场,弹劾的、互相拆台的、哭诉冤屈的,那一嗓子接一嗓子,吵得人脑仁疼。
可今儿个,二皇子被勒令“静养”的第二十天,大殿里头竟然透着股子久违的乏味。
“江南水患的赈灾银子,户部核算过了吗?”皇上坐在上头,手里拿着折子,语气平淡。
“回陛下,核算过了。”户部尚书站出来,也是个老实人,没那些花花肠子,“两百万两现银,已备齐五成,剩下的开春便能到位。只是这发放的渠道,还得派个得力的人盯着。”
“那就派个人去。”皇上没多废话,“三皇子,这事儿你盯着点,别让银子半道上长了翅膀。”
“儿臣领旨。”萧景珩出列,回话也干脆,“儿臣这就去安排,工部那边我也让他们备好了治水的料。人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回赈灾,我亲自去盯着银库的锁眼。”
皇上点了点头:“嗯。还有北境冬衣的事儿,早点办。别等大雪封山了才送去,那是让边军喝风呢。”
“是。”
“科举考官名单,礼部呈上来吧。”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实打实的政务。没有谁谁谁结党营私,没有谁谁谁意图不轨,甚至连个迟到早退的都没有。
底下的大臣们一开始还挺不习惯,有几个平日里专门靠着嘴巴皮子过日子的言官,今儿个站那儿直愣神,手都在袖子里揣热了,也没找着机会插上一嘴。
散朝的时候,几个老臣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写着一行字:这就完了?
怎么感觉像没上朝似的?
可仔细一琢磨,这才是正经办事的样儿啊。
……
沈清辞坐在后宫的偏殿里,手里捧着暖炉,听着外头小太监回话。
“娘娘,今儿个朝上什么都没发生。就议了议赈灾和边关冬衣的事儿,还有明年的科举。三爷领了赈灾的差事,正雷厉风行地安排人手呢。”
翠儿在一旁给沈清辞剥着橘子,嘴里嘀咕道:“主子,这算怎么回事啊?二皇子那一倒台,咱们这日子过得也太清净了点,连个对头都没了,这以前紧绷着的那股劲儿,一下子泄了,还怪难受的。”
沈清辞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一漫,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好像也被冲淡了些。
“清静还不好?”沈清辞笑了笑,“这半年来,咱们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今儿个不弄死这个,明儿个就被那个弄死。现在好了,刀子收进鞘里了,该干点正事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回府吧。今儿个得把库房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清理清理了。”
……
三皇子府,书房隔壁的暗室。
这里头没有窗户,全靠一盏油灯照着亮。
沈清辞指挥着墨渊和几个心腹丫鬟,把一摞又一摞的卷宗搬出来。这些卷宗上头都蒙了一层薄灰,纸张有些都泛了黄,那是时间留下的印子。
“这一箱子,是赵太师当年的罪证。”沈清辞指着一只贴着封条的黑漆木箱,“当年的事儿都在里头了,既然赵太师死了,这东西留着的意义也就剩个念想了。”
“这一摞,是四皇子结党的名单。”她又指了指另外一边,“人都在牢里或者流放了,留着也没大用。”
“还有这些,二皇子那些个烂账,钱安的供词,全都在这儿。”
沈清辞拿起一本册子,随手翻了两页,里头密密麻麻记着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她没再看,合上册子,把它扔进了一只专门的樟木箱子里。
“封箱吧。”
她说得平静,像是在吩咐晚饭吃什么。
墨渊拿过火漆,将那箱子缝隙封死,又拿钉子给钉牢了。
“主子,这就都封了?”墨渊问了一句。
“都封了。”沈清辞看着那几个大箱子被搬走,心里头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反而实了一些,“留着也是祸害,不如锁进库房深处,让它们烂在里头。”
这时候,萧景珩推门进来了。
他今儿个忙了一天,脸上带着点疲惫,但精神头倒是不错。看见满屋子的箱子,他挑了挑眉:“哟,这是唱的哪出?咱们这是要搬家?”
“搬什么家,这是清理垃圾。”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灰,“把以前的烂账都清一清,看着舒坦。”
她转过身,看着萧景珩,神色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认真:“我的仇报完了。赵太师死了,太子废了,四皇子软禁了,二皇子也去‘静养’了。当初我想扳倒的人,一个个都倒了。”
她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儿,“萧景珩,你的路,走得比我远了。”
萧景珩听了这话,没接什么“我要当太子”之类的虚话。他走过去,伸手拿过沈清辞手里的帕子,替她擦了擦额角蹭上的一点灰。
“路远不远的,那得看跟谁走。”萧景珩看着她,眼神实在,“我不一个人走。我的路,是和你一起走的。你要是停下了,我一个人走得再远也是个瘸子。”
沈清辞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吧,那你就拖着这瘸腿接着走吧。”
她说完,转过身,将最后一卷没归类的档案放进了箱子里,“明日还得去户部点卯呢,早点歇着。”
萧景珩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咧了咧,也没再多话,转身就往外走:“得嘞,我去洗把脸,这一身的尘土味儿。”
……
档案封存的那天晚上,月亮挺圆,但没什么温度。
沈清辞没急着睡,她披了件厚披风,一个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院子里的那几株梅花开得晚,这会儿已经谢了。枝头上光秃秃的,可仔细一瞧,那枝丫节点的地方,竟然冒出了极小极小的嫩绿新叶。
风从廊下穿过,带着股子深夜特有的凉意。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着风声。
“梆——梆——梆——”
远处城墙上的打更声传了过来,沉闷而悠长。
三更了。
她睁开眼,看着那枝头的一点新绿,伸手接了一片被风吹落的残瓣,轻轻捻碎在指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