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被勒令在府里“静养”的第三十天,三皇子府的书房里静得连只苍蝇飞过都能听见。
沈清辞坐在案桌前,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小册子。这册子不厚,封皮是用那种最便宜的粗纸糊的,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她翻开第一页,上头的字迹和现在比起来显得有些稚嫩,笔锋也没那么稳,甚至还有点急促。
“刀锋穿过心脏的冰冷感还未消退。再睁眼,却是熟悉的旧账幔顶。我又活了一次。”
沈清辞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指尖在“活了一次”那四个字上点了点。
那时候她刚重生,满脑子都是前世的血和恨,连觉都不敢睡,生怕一闭眼又回到那个满门抄斩的刑场。这本册子,是她那时候用来记事的,生怕自己忘了哪怕一个细节。
现在翻起来,里头记的那些个名字,有些已经打了红叉,有些画了圈,还有些被墨汁涂成了一团黑。
她看了一会儿,也没撕毁它,只是合上册子,伸手把它塞回了书架最里层的角落。那是过去的事了,没必要天天捧在手心里看。
放好册子,沈清辞站起身,走到书房最宽敞的那面墙前。
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人形图。这图是用好几张宣纸拼起来的,上头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官职、还有用朱砂笔圈出来的势力范围。赵太师、太子、二皇子、四皇子……这上面每一条线,都代表着这大半年里的一场博弈。
赵太师的名字上被划了个大大的叉,太子的名字旁边写着“废”,二皇子和四皇子的位置上贴着封条,写着“禁”。
这幅图挂在这儿快一年了,沈清辞每天都要在上面添几笔,或者改几个圈。有时候半夜想明白了什么,也得爬起来点上灯去画两道。
现在,它已经没有用了。
沈清辞伸手将图卷边缘的钉子拔了出来,“哗啦”一声,那幅巨大的势力图滑落下来。
她慢慢卷着图纸,手指压在纸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图纸一拿下来,墙上原本被遮住的地方就露了出来。那里的墙纸颜色比周围要深一些,四四方方的一块印子,像是墙上长了一块疤,显眼得很。
萧景珩这时候正好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两碟子刚出炉的点心。
他一进门就看见沈清辞正对着那面墙发呆,墙上一块深色的印子在那儿晃眼。
他没问“你在干嘛”这种废话,只是走过去,把点心往桌上一搁,顺手也站在了她旁边,盯着那块印子看。
“挂了一年了。”萧景珩说,“这墙皮都给捂得没见过光。”
“是啊。”沈清辞把卷好的图纸递给他,“没见光,也没透气。捂得严严实实,生怕漏了一点风声出去。”
萧景珩接过图纸,没急着往箱子里放,只是掂了掂分量:“这图沉得很。里头装的可不只是名字,还有咱们这大半年的命。”
他转头看着沈清辞,嘴角扯了扯:“赵太师死了,太子废了,二皇子静养了,四皇子也去陪他了。当年站在咱们对面的那些人,一个个的,都不在了。”
沈清辞目光还在那块墙印上:“是不在了。以前觉得这名单长得看不到头,杀了一个还有一个,绊倒一个又来一双。现在一看,也就这么几张纸。”
她转过身,靠在书桌上边沿,看着萧景珩:“还有一个人。”
“谁?”
“沈清柔。”沈清辞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个路人甲,“她在城外庄子上。虽然没死,但也翻不起什么浪了。”
沈清柔,那个前世家斗得不可开交的庶妹。那时候觉得她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现在回过头看,也不过是仗着那点家宅里的恩怨在折腾。
萧景珩听了,嗤笑一声,把那卷图纸随手扔进了旁边装废弃文书的竹筐里。
“她?”萧景珩摇了摇头,“她现在就是个没了牙的老虎。以前咱们觉得她厉害,是因为咱们手里没权,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你还要跟她计较?那不是掉价吗?”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她不重要了。充其量就是段旧事的尾巴,留着也不碍事,割了也就那点血。”
沈清辞点了点头,神色松快了不少:“你说得对。把她放在那儿,也就是个念想,提醒咱们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那最后一点浊气都吐干净了:“行了,这旧账算是翻篇了。以后这墙不用挂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看着眼晕。”
萧景珩把那碟点心推过去:“那咱们往后挂点什么?山水画?还是给你留着练字?”
沈清辞没接话,她走到门口,把书房的门帘一把掀开。
外头正是晌午,日头足得很。阳光顺着廊檐洒下来,把院子里的地面照得白晃晃的。
她站在光里,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叶子绿得发亮。
“我不挂画。”沈清辞回过头,看着萧景珩,眼神里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萧景珩,第四卷——我想去一趟江南。”
萧景珩愣了一下:“江南?”
“嗯。”沈清辞点点头,“我母亲生前住过的地方,我还没去过。以前没机会,后来又没空。现在这朝堂上你也稳住了,我想去转转,看看她老人家是从什么样的水土里走出来的。”
她语气并不急切,只是那种埋在心底很久的念头,终于冒了个尖。
萧景珩看着她,没半分犹豫,把手里的茶盏一放:“行啊。去江南好,离这烂泥坑远点,透透气。”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也看着外头的日头:“不过得等几天。父皇刚让我接手了明年的科举考官遴选,这事儿杂得很,得先把那帮老家伙安顿好。等这阵子忙完,朝堂上的事再稳一稳,我陪你去。”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他:“真的?”
“真的假的,你还不信我?”萧景珩撇了撇嘴,“再说了,我也想去看看,是什么样的地界,能养出你这么个精得跟鬼似的媳妇。”
沈清辞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弯了起来:“得嘞,那我就等着您忙完公务了。”
她说完,迈步跨出了书房的门槛,一脚踩在廊下的阳光里。
萧景珩跟在后头,两人的影子在身后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几乎是挨在一起的。
远处的京城在日光下安安静静地矗立着,城墙上的旗帜一动不动,像是一切终于落定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