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夜雨把京城洗得透亮，连带着城墙根底下的青苔都看着比平日鲜亮了几分。
沈清辞起得早，披着件单衣就站在廊下。院子里的青石板让雨水冲刷得没了灰尘，看着跟新铺的一样。她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盯着地上的一洼积水发呆，那水里倒映着檐角的风铃，还有半截刚露头的日头。
“怎么起这么早？”
身后传来脚步声，接着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就落在了肩上。萧景珩手里还捏着卷书，大概是刚从书房出来，眼底有着两点淡淡的乌青，那是这段日子熬出来的。
沈清辞拢了拢领口，也没回头，目光还落在那院墙上：“昨儿晚上做了个梦，梦见我母亲了。醒来就睡不着了。”
萧景珩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梦见夫人了？那是好事，说明她想你了。”
“我想去趟江南。”
沈清辞忽然转过身，语气不重，但字字都落得实，“母亲生前住过的那座老宅，听说还在苏州城外。以前在府里的时候没机会，后来嫁给你了，又赶上这一摊子烂事。现在那些人都倒腾干净了，我想去看看。”
萧景珩听了这话，没急着点头，也没摇头。他伸手替她把披风系带理了理，动作慢条斯理的。
“想去就去。”他说得理所当然，“不过得等两天。今儿个礼部还得递折子，明年的春闱，主考官的人选得定下来。再者，户部那帮老抠门还要把赈灾剩下的银子算清楚，我不盯着，他们能给我算出个亏空来。”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嘴角抿了抿：“你现在可是朝里唯一能说得上话的皇子。这一走半个月，朝堂那帮老狐狸能安分？别到时候咱们前脚刚出城，后脚家里就翻了天。”
“翻了天正好，谁敢折腾就拍死谁。”
萧景珩笑了一声，眼里带着股子浑不吝的劲头，“再者说了，这朝堂现在还没那么脆弱。我离开半个月，天塌不下来。江南有驿站，有飞鸽，实在不行还有影阁的快马。真要有急事，消息比咱们跑得还快。”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辞那双在日头底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声音放软了些：“你既然想去，那就去。这一仗打完，你也该歇歇了。我也正想换个地界透透气，这京城的空气里全是算计味儿，闻着头疼。”
沈清辞听他这么说，心里那点顾虑也就散了。
“行，那回头我就让墨渊去安排车马。”沈清辞说着，眉梢挑了一下，“轻车简从，不带太多人，咱们这次是去办事，不是去显摆。人多了惊动地方，还得跟那帮地方官周旋，累得慌。”
“那不行。”萧景珩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人必须得多带。咱们是去办私事，可身份在那儿摆着。再说了，这一路上山高水远的，就咱们俩带几个丫鬟，万一碰上个不长眼的剪径毛贼，我倒是不怕，但我不想让你受惊吓。”
他伸出手指，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多带二十个护卫，再带上两个厨子。这一路上吃喝得顺心。钱安那小子给咱们‘捐’了不少家底，别省着。”
沈清辞让他这一指头弹笑了：“得，你是爷，你说了算。那就依着你，带一大帮子人招摇过市去。”
……
当夜，沈清辞没急着睡。
她让翠儿把那只压箱底的紫檀木匣子搬了出来。这匣子是当年她从沈家带出来的，里头装的都是些不值钱但念想重的东西。
匣子打开，最上头是一摞泛黄的信纸。那是母亲还在世时，写给父亲的家书。不过也就是些家常闲话，没什么要紧事。
沈清辞把那些信一封封挑出来，借着灯火细细地看。
翻到最底下那封时，纸张明显比上头的要脆些，边缘都有些掉渣。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上头的字迹娟秀，是母亲亲笔。
“……夫君安好。近来京中风冷，不知添衣否？妾身近日总是梦见江南烟雨，想起苏州城外林家的那座老宅。那宅子虽旧，却胜在清静。我小时候在那里住了六年，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如今该是挂果了……”
沈清辞的手指在那行“苏州城外，林家老宅”的字样上停了停。
这就是她要去的地方。
母亲在信里提过好几次，说那宅子是林家的祖产，后来林家没落了，人走了，宅子也就空了下来。母亲嫁给父亲后，随父亲进了京，便再没回去过。直到母亲去世，这宅子也没人提过，仿佛就在江南的烟雨里烂没了。
她看着那信纸，心里头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填进来一点。母亲在她十岁那年就去了，那时候她年纪小，记事也不全。关于母亲的记忆，也就是些零碎的片段——母亲在灯下缝衣裳的背影，母亲在院子里晒书的动作，还有母亲咳血时那张惨白的脸。
至于母亲是从哪来的，长在什么样的地方，有过什么样的童年，她一概不知。
“苏州城外……”沈清辞低声念叨了一句，将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里，“我去替您看看。”
她合上匣子，起身吹灭了灯。
……
行程定在十日后。
这一来一回得折腾小半个月，还得算上在苏州逗留的日子。沈清辞把府里的事都跟管事嬷嬷交代了一遍，又给萧景珩整理了好几套换洗的衣裳。
出发前的第三天，墨渊突然急匆匆地进了正院。
“主子，有信儿了。”
墨渊手里拿着张刚送回来的条子，脸色看着有点古怪，“苏州那边的人刚传回来的消息。您让咱们去查的那座林家老宅，有了变故。”
沈清辞正在喝茶，闻言放下了茶盏：“什么变故？塌了？”
“没塌。”墨渊摇了摇头，把条子递过去，“是一个月前，那宅子被人买下来了。据说买主是个做丝绸生意的商人，出手挺阔绰，正雇人在那儿修缮呢。”
“买了？”
沈清辞接过条子，扫了一眼，“林家在江南已经没亲族了，这宅子荒了这么多年都没人问，怎么这会儿突然有人买？”
她目光落在条子最后那行字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条子上写着：买主姓沈，名唤沈昌。
“姓沈？”沈清辞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倒是巧了。跟我一个姓。”
萧景珩正巧从外头进来，一听这话，凑过来看了一眼条子，随即笑了：“沈昌？这名字听着不像是有大来头的。不过这事儿有点意思，咱们前脚刚要去，后脚这宅子就易主了。这沈老板，怕是咱们这趟江南行的意外收获。”
沈清辞把条子折好，揣进袖子里，神色恢复了平静。
“管他是谁。既然修了，那就去看看这修的是什么名堂。”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车马备好了吗？咱们按原计划，明儿个一早就出发。”
萧景珩见她一点没受影响，反倒更坚定了要去的意思，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冲着墨渊挥了挥手：“去，告诉那帮护卫，把刀都磨快点。这趟江南，怕是有热闹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