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沈的商人？”
沈清辞手里捏着那张条子，指腹在“沈昌”这两个字上狠狠摩挲了两下。这名字听着土气，像是个跑单帮的买卖人，可要是真这么简单，那才叫出了鬼了。
这宅子荒废了多少年，林家的人早死绝了，连个看门的都不剩。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也就是她刚动了念头要回江南的时候，就有人把它给买下了？还恰好是个姓沈的？
“墨渊。”沈清辞头也没抬，把条子往桌上一拍，“去查。别查这名字叫什么，去查这钱是从哪儿划出去的。”
“是。”墨渊领了命，转身就往外走，脚程快得带风。
这种事，不用沈清辞多说，影阁的人办起来那是轻车熟路。
过了五天，墨渊带着一身尘土回来了。
这回他脸上没那种公事公办的木讷，反倒带着点古怪的神色，像是查出了什么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儿。
“主子，查明白了。”墨渊从怀里掏出个小册子，双手递过去，“那沈昌是个幌子，是个苏州当地的地痞，给人几两银子就顶名办事。真正在背后掏钱买宅子的人，走的是京城‘通源号’钱庄的账。”
“通源号？”沈清辞皱了皱眉。
“对。”墨渊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那钱庄管事的虽然嘴严，但咱们有人进去核对了票号。那个账户，是以前沈家二小姐——沈清柔，还在赵太师府当差时存下的私房钱。虽然人被赶出来了，但这账户没销，里头还有点银子。”
沈清辞闻言，先是一愣，紧接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原来是她。”
她把那小册子随手扔在一边，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我就说嘛，这京城还有谁能跟我这么‘心有灵犀’，我刚想去江南，她就先把路给堵上了。除了沈清柔，也没别人了。”
萧景珩正拿着把折扇在旁边晃悠，听了一耳朵，忍不住嗤笑出声：“我说呢，这名字取得一股子穷酸算计味儿。这沈清柔不是被赶出京城了吗？我还以为她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哭天抹泪了，没想到这心气儿还挺足，居然还有钱去江南买宅子。”
“那点钱，估计是她当初从赵太师府搜刮出来的最后一点油水了。”
沈清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她现在就是个没了牙的老虎，这点钱不留着吃喝度日，拿来买个破宅子，图什么？”
“图个念想呗。”萧景珩把折扇往桌上一敲，“或者，她是想跟你叫板。买下你母亲的老宅，这就是在告诉你，她沈清柔还在呢，没死透。”
沈清辞冷笑了一声：“她要是真聪明，就该知道这会儿最要紧的是藏拙。买宅子修缮，弄出这么大动静，这是怕别人不知道她还有口气？”
她看着窗外，眼神淡得像是在看一片落叶，“她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还在。可她不知道，那座宅子对我来说，也就是个念想，是个去看看母亲童年的念头，不是非占不可的祖产。她买下了，正好，我还省得去打扫了。”
萧景珩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办？趁着现在还没出发，让人去把那宅子给搅黄了？或者直接让地方官府找个借口给封了？”
“不用。”
沈清辞拒绝得干脆，“既然她花了钱，那就让她买。那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银子，买的还是个荒废多年的老宅子，里头杂草怕是比人还高。她要是乐意在那儿耗着，那是她的事儿。”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摆，神色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她买那座宅子，说明她还有心思做打算。一个还有心思做打算的人，那是没彻底死心。不过……”
沈清辞转头看向萧景珩，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一个只能靠着买座老宅子来找存在感的人，已经不是对手了。她的那些打算，现在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翻不起浪了。”
萧景珩听了，把扇子一合，挑起大拇指：“行，你这心态算是练出来了。那咱就当不知道，让她去折腾。”
“对，让她折腾。”沈清辞转身往内室走，“她要是想见我，到了苏州自然会凑上来。要是不想见，我就当那宅子里养了个看门的。”
……
出发的日子定在十日后。
这十日里，沈清辞忙活着收拾行李，也没闲着。该交代的暗线交代了，该安顿的人手安顿了。
临走前一天晚上，墨渊来请示：“主子，那沈清柔那边，咱真不用安排人盯着？万一她在苏州搞什么小动作……”
沈清辞正在检视一只锦盒，闻言头都没抬：“不用特意盯着。到了苏州，不用去找她。她想见我，自然会来。咱们这次是去办事的，不是去跟她玩躲猫猫的。”
“是。”墨渊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
十日后的清晨，京城永定门。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干净，城门口卖早点的摊子刚冒出热气。
三皇子府的车队已经候在那儿了。一共三辆马车，前头两辆装着随行的护卫和行李，中间那一辆是沈清辞和萧景珩坐的，车檐上挂着厚实的帘子，挡住了外头的风。
萧景珩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块温润的玉佩，看着精神利落。他先上了车，在里面铺了个软垫，然后才冲着沈清辞伸出手：“上来吧，这一路得走半个月呢，得亏这车改装过，里头宽敞。”
沈清辞把手搭在他掌心，借着劲儿一跃，上了车辕。
坐定之后，她并没有急着让车夫走，而是伸手掀开了车帘的一角，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京城。
晨光穿过薄雾，照在城墙的青砖上，那巍峨的轮廓像是一刀刻在天边似的，清晰又冷硬。城楼上，守军的旗子垂着，没风，显得有些肃杀。
她在那儿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看什么呢？”萧景珩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还没走就开始想念了？”
沈清辞放下了帘子，遮住了那城楼的一角。
“不是想念。”她轻声说道，“我是在想，不知道回来的时候，这京城还是不是现在这个样了。”
萧景珩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车壁：“那就让它变呗。反正咱们回来的时候，肯定是咱们说了算。走了！”
他冲着外头吆喝了一声：“车夫，起驾！”
“得嘞！爷，您坐稳了！”
外头的车夫一甩鞭子，“啪”的一声脆响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
马蹄声起，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一阵轰隆隆的声响。车队缓缓动了，穿过城门的阴影，向着城外那条笔直的大道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