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慢了下来。
沈清辞掀开车帘,看见的是苏州城门。八天,从京城到这儿。前三天被黑甲卫兵拦了一道,后面倒是太平,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南方的春天跟京城不一样。空气湿,风里裹着水汽,还有股说不上的草木腥气。城门外头人来人往,挑担子卖菜的、赶骡子送货的、背包袱走亲戚的,没人多看她这辆马车一眼。
"先找地方住下,"沈清辞放下帘子,"不用太好,干净就行。"
墨渊在外面应了一声。
客栈定在城南一条巷子里,两层的旧楼,木楼梯踩上去嘎吱响。萧景珩进了屋就开始翻这几天跟上来的信报,积了不少,他坐在窗边拆信,头也没抬。
"你去?"
沈清辞正在换衣裳,闻言顿了一下:"嗯。"
"带墨渊。"
"不用。"
萧景珩拆信的手停了,抬眼看她。
沈清辞把外头那件料子好的褙子脱了,换上一身青灰色的棉布衣裙,头发拆了重新挽了个简单的髻,没插任何首饰。她在铜镜前看了看,镜子里的人不像三皇子妃,倒像哪个铺子里的掌柜娘子出来串门。
"我就是去看看,"她转过身,"又不是去杀人。"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两息,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拆信。但沈清辞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句:"天黑之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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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外头就是苏州城。沈清辞没走大路,她照着母亲信里写的路线走——出城南门,沿河堤往西两里,过一座石桥,再往北拐。
信里写得很细。哪棵树该转弯,哪个路口有口井,哪段墙根底下长过一丛栀子花。沈清辞在马车上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个字都记住了。
但真走在路上才发现有些东西对不上了。信里说转弯处有棵大柳树,没了,换成了一截矮墙。路口那口井倒还在,井沿上坐个洗衣服的老妇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石桥也在。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桥底下河水不急,泛着绿。
过了桥往北,路变窄了,两边开始出现零星的院子。土墙,木门,墙头上爬着枯了一冬的藤蔓,刚冒出几个嫩芽。
沈清辞的脚步慢下来了。
她看见了那棵梅树。
不是先看见宅子——是从一道矮墙的缺口处,隔着一户人家的后院,远远望见了那截虬结的枝干。
母亲信里说过,后院种了一株梅树。种的时候只有筷子粗,刚到腰高。
现在那棵树比院墙还高出一截。
沈清辞站住了。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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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子在路尽头。不大,一扇黑漆木门,门前三级石阶。石阶扫得很干净,缝里没有草,门楣上的灰也擦过了。门环是旧的,铜的,擦得发亮。
沈清柔确实在打理这地方。
沈清辞没有敲门。
她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然后绕到了宅子东侧。东墙外是一条窄巷,勉强能过一个人。墙不高,到她肩膀。她沿着墙走,走到一个位置停了。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后院。
后院不大,收拾得齐整。地面扫过了,靠墙根放着两盆不知道什么花,还没开。院角有一口水缸,缸沿上搭着一块布。
然后就是那棵梅树。
比沈清辞以为的粗得多。母亲的信里说只有筷子粗细、到腰高,现在已经长成了小碗口粗的树,枝干往四面伸开,虬结盘曲,老皮皴裂。
初春了,枝条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小花苞。还没开,苞尖透出一点红。
沈清辞在墙外面站着,两只手搭在墙沿上。
她没翻进去。也没敲门。
就那么站着。
她在京城翻出母亲这封信的时候,信纸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的字都快看不清了。信里写了苏州,写了这座宅子,写了后院的梅树。母亲写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普通的事。
但有一句不普通。
"种下它的时候,我就知道要走。"
沈清辞把这句话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心里堵。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不冷,但也算不上暖。梅树的花苞在风里微微晃了晃。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巷子里没人经过,安安静静的,只有树梢上几只麻雀在叫。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从墙沿上收回来,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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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沈清辞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沈清柔站在宅子侧门口,半个身子在门里,半个身子露在外头。一身素色棉布衣裳,头发松松绾着,脸上没什么血色,比在京城的时候瘦了一圈。
不像那个在京城搅弄风云的沈家二姑娘了。倒像是真在这小院子里住了一段日子,养出来的那种安静。
但沈清辞知道她。安静从来都是假象。
"我来看看母亲种的树,"沈清辞说,语气很平,"看完了,就走。"
沈清柔没动。她靠在门框上,看了沈清辞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身青灰棉布裙上,又移回来。
"姐姐一个人来的?"
"嗯。"
"三皇子没跟来?"
"他在客栈。"
沈清柔轻轻"嗯"了一声,没再问。
两个人隔着一道窄巷对视。谁都没往前走一步。
"那棵树比我想的粗很多,"沈清辞说,"母亲信里说只有筷子粗。"
"二十年了,"沈清柔说,"树是要长的。"
沈清辞没接话。她看了沈清柔一眼,转身往巷子口走。
走出两步,身后传来沈清柔的声音。不急不慢的,跟在京城时候一样——说话总是不紧不慢。
"母亲当年离开这里的时候,那株梅树才到她腰那么高。"
沈清辞的脚步停了。
"她种它的时候,知道自己要走了。"
巷子里安静了几息。风又吹过来一阵,身后梅树的枝条轻轻撞了一下墙沿,发出干燥的声响。
沈清辞没有回头。
她抬脚,继续往外走。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两只手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一排月牙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