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市集上的动静。有人在吆喝卖鱼，声音顺着河面飘过来，模模糊糊的。
沈清辞走出巷口五六步，停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又走了回去。
沈清柔还靠在侧门的门框上，姿势没变。看见沈清辞折回来，她的眼神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两个人隔着那条窄巷对视。
"你在信里提过的事，"沈清辞先开口了，"我已经知道了。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你买这座宅子，到底图什么？"
沈清柔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反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不像在京城时候那样留着长长的蔻丹。
"没图什么。"她说。
"沈清柔。"
"真没图什么。"沈清柔抬起头，语气比以前轻了很多。在京城的时候她说话总带着一股劲儿，每个字都像是在算计什么。现在那股劲儿没了，剩下一个平平的调子。"京城太吵了。我想找个地方待着。这里安静。"
"你可以在任何地方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沈清辞说，"扬州，杭州，随便哪个小城都行。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沈清柔没马上回答。她把目光从沈清辞脸上移开，偏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从她站的位置能看到后院那棵梅树的一截枝干。
"因为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
沈清辞没出声。
巷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远处市集那边的吆喝声停了，换了个人在喊价，嗓门更大，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我到苏州的第一天，"沈清柔说，"找了三天才找到这地方。门锁着，院子里全是草，比人还高。墙角塌了一块，瓦也掉了几片。邻居说这宅子空了十几年了，没人管过。"
她停了一下。
"我让人把草拔了，墙补了，瓦换了。弄完之后坐在院子里歇，抬头才看见那棵梅树。当时我还不知道母亲信里提过它。"
沈清辞看着她。沈清柔瘦了很多，脸上的轮廓骨都显出来了。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定的，不像在演戏。
"你什么时候看到母亲那封信的？"沈清辞问。
"我没有看到信。"沈清柔说，"你把我从京城带出来之前，我连她写过信都不知道。到了苏州之后，有一天晚上我在屋里翻东西，翻到一本旧账册——应该是这宅子原来的主人留下的。夹在账册里有一张纸条，不是母亲的字，是另一个人的。上面写了这宅子以前住的人姓什么，搬去了哪里。"
"就这些？"
"就这些。"沈清柔说，"后来我自己查的。查到母亲的名字。"
沈清辞皱了一下眉。
沈清柔看见了她的表情，摇了摇头："没有别的了。没有什么阴谋，没有什么局。我就是查到了这宅子是母亲长大的地方，然后把它买下来了。花了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在京城的时候，沈清柔手上过的银子何止百倍于此。
"我对不起她，"沈清柔说。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没什么波动，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过很多遍的事。"对不起你。这些话我说了也没有用。我知道你不会因为我说一句对不起就觉得怎样。"
"对，不会。"沈清辞说。
沈清柔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
"但我至少可以做一件事。"她说，"让她长大的这个地方，别被人拆了。"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沈清柔的衣摆晃了一下。她的衣裳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在京城的时候她穿的都是上等料子，一天换三套都不带重样的。
沈清辞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侧门里面。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院子里的一角——地面扫得干净，水缸靠在墙根，梅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干细瘦但扎实。
"这座宅子，"沈清辞说，"你留着吧。"
沈清柔抬眼看她。
"我不需要它。"沈清辞说。
这句话说完她没有再往下讲。没有说"你好好照看"之类的话，也没有交代任何事。意思很明确——这宅子跟我没关系了，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沈清柔站在门框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她点了点头。
沈清辞转身，往巷口走。
这一次她没有停。
走到巷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关门的响动。很轻。门轴没有响，像是有人用手抵着门扇慢慢推上的，生怕弄出动静。
沈清辞没有回头。
---
客栈的木楼梯踩上去嘎吱响。她上到二楼的时候，看见萧景珩靠在廊柱上等着。手里拿着一封信，看了一半折了起来，塞进袖子里。
他看了她一眼，没问她去了哪里，也没问她看到了什么。就那么站着等她走到跟前。
沈清辞在他面前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变好，"沈清辞说，"也没有变得更坏。她就是停在那儿了。"
萧景珩没追问细节。他把手里那封没看完的信在袖子里拢了拢，点了点头。
"那就让她停在那儿。"
沈清辞没接话。她推开房门走进去，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茶凉了，她也没热，端起来喝了一口。
萧景珩跟进来，把门带上。他走到桌对面坐下，把袖子里那封信抽出来展开，接着看。
"京里来的？什么事？"沈清辞问。
"钱安的。"萧景珩说，"兵部那边调了一批军饷往南边走，走的运河水路。他觉着不太对，让我留意一下。"
沈清辞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军饷？哪一路的？"
"说是补荆州驻军的欠饷。但钱安查了底册，荆州那边今年不欠饷。"
沈清辞把茶碗放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