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伙计在楼下劈柴,一斧一斧的,震得楼板跟着颤。
沈清辞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她躺了一会儿,等劈柴声停了才起来。洗漱完换好衣裳出门,经过萧景珩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声。
她没叫他。
下了楼,客栈伙计正把劈好的柴往墙根码。看见她出来,抬了下头:"姑娘起得早啊,吃点东西不?灶上熬了粥。"
"不用了。"
出了客栈往南走。昨天走过的路,今天走得快。河堤,石桥,往北拐。井沿上的老妇人不在了,井栏上搁着一只木桶,绳头搭在外面晃。
巷子口到了。沈清辞拐进去。
还是昨天那堵矮墙,墙根下的泥还是潮的。她站到了昨天站过的位置,手搭上墙沿,往里看。
梅树还在那里。
跟昨天不一样的是花苞。昨天还只是鼓出来一点,今天明显饱了,苞尖那点红更深了。再过几天应该就会开。
风从东边来,带着河面上的水汽。枝条被吹得微微晃了几下,有几片老叶子掉了下来。
沈清辞在墙外站着。
她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不是后面那句让人堵心的"种下它的时候,我就知道要走",是前面那一句。
"老宅的后院有一株梅树,是我出生那年种的。"
出生那年。
母亲十八岁生的她。也就是说这棵树种了二十年。二十年里它从筷子粗细长到碗口粗细,从齐腰高长到比院墙还高出一截。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没有人管它。它就自己在那儿长。
二十年。
沈清辞的指节在墙沿上叩了一下。很轻,像是在敲门,又像是在敲桌子等一个回应。
"娘,"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够自己听见。"我来看你的树了。"
顿了一下。
"它还在。"
风又吹过来一阵。这回大了些,把枝头几朵花苞吹得晃了几下。有一粒苞壳被吹掉了,露出里面蜷着的花瓣,粉白的,还没展开。
沈清辞看着那粒花瓣看了一会儿。
她蹲下身,在墙根底下的泥地里翻了翻。枯枝烂叶混在一起,潮乎乎的。她拨开上面一层湿叶子,底下有几截落下来的枯枝。短的筷子长,长的有小臂那么长。都是老枝,干透了,皮发灰。
她捡起一截短的。拇指粗细,断口发白,是去年冬天被风吹断的。握在手里很轻,没什么分量。
她把它攥在手里,站起身。
又看了一眼那棵树。花苞在枝头排得密密实实的,整棵树像被人撒了一层红点。再过几天开了花会更好看。她看不到了。
沈清辞把手里的枯枝塞进袖子里,转身出了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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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的时候萧景珩已经起了。他坐在窗边那张桌子前喝粥,面前还摊着两封信。昨晚钱安那封信和今早刚送到的另一封。
沈清辞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了。
她走到窗边,把袖子里的枯枝拿出来,搁在窗台上。枯枝在台面上滚了一下,停住了。
萧景珩看见了。嘴里的粥咽下去,筷子放了一下,又拿起来了。没问。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来。伙计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她面前。她没动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
"今天走?"她问。
"嗯。吃完就走。墨渊已经去套车了。"
沈清辞点了下头,又喝了一口粥。粥是白粥,没什么味道,但热的。
萧景珩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放下碗,拿帕子擦了一下嘴。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截枯枝。
"你要是想把那株梅树移走,"他说,"我让人去办。"
沈清辞摇头。
"不用。"
萧景珩没再说。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不是看她的脸,是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截枯枝。
"让它长在那儿吧,"沈清辞说,"那是她种的东西。该有它自己的地方。"
萧景珩"嗯"了一声,拉开门出去了。门板带过来一股风,把窗台上那截枯枝又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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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午时出的城。
苏州城南门不大,两辆车并排走勉强够。出了城门路面变宽,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也变了,闷闷的,是上土路了。
墨渊骑马在前头,马车跟在后面。
沈清辞坐在车里没动。萧景珩在对面翻一封信,翻了两页折起来换了另一封。
车子走出去约莫半里地的时候,沈清辞伸手掀开了车帘。
她往北看。老宅在城郊西北方向,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隔着一堆屋顶和树梢,远处只有一片模糊的灰绿。
她看了几息。
放下帘子。
手缩回来的时候碰到袖口,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截枯枝还在袖子里,早上塞进去之后没拿出来。
她把它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干透了的枝条,灰皮,断口发白。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截从树底下捡来的枯柴。
她拿在手里翻了一下。有一面皮掉了,露出底下发黄的木质。
萧景珩从信纸上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沈清辞把枯枝重新塞回袖子里。
"钱安信上还说什么了?"她问。
"荆州那批军饷走的是运河,三天前过扬州了。"萧景珩把信翻过来,指着背面一行小字。"钱安在扬州有个相熟的漕运押运,私底下帮忙点了一下数。银箱数对得上,但有两箱分量不对。"
"轻了还是重了?"
"重了。"
沈清辞的眉头动了一下。军饷做手脚,一般是往轻里做——银子被人截了,箱子里塞石头充数。往重里做的不多见。
"多出来的是什么?"
"不知道。"萧景珩把信折起来。"钱安说那两箱没敢开,怕打草惊蛇。只掂了掂分量。"
沈清辞没再问。她靠回车壁上,马车晃了一下,车轮碾过路面上一个坑。
萧景珩把信收进袖子里,看了她一眼。
"到了下一站再说。先歇着。"
沈清辞闭上了眼。袖子里那截枯枝硌着她的手腕,她没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