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国子监藏书阁里跳动着,映着沈令仪专注的侧脸。
她坐在长案前,面前摊开的是厚厚一摞《大周经籍志》的草稿。墨迹未干,纸页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脚——那些看似寻常的经义注解里,藏着精心编排的名单。
“沈大人,学子们已经到齐了。”门外传来助教的声音。
沈令仪合上草稿,抱起最上面三册,推门而出。
讲台上,她将经籍分发给前排的学子,再由他们依次传递。台下坐着近百人,有真正求学的寒门子弟,也有混迹其中的各府眼线。烛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有人埋头苦读,有人眼神飘忽。
“今日抄录《礼记·中庸篇》。”沈令仪的声音在空旷的讲堂里回荡,“注脚需一并誊写,不得遗漏。”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响起。
沈令仪站在讲台边缘,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她看见第三排左侧那个蓝衫学子,抄写时手指微微发颤——那是紧张的表现。第七排右侧那个微胖的,每写几行就要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藏着审视。
她知道,这些注脚今晚就会出现在某些人的案头。
那些伪造的名单,那些似是而非的关联,那些刻意留下的破绽——就像撒进池塘的饵料,总会引来想咬钩的鱼。
***
夜色深了。
沈令仪回到寝室,没有点灯。她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走到屏风后,静静坐下。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
二更天了。
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响动,一道黑影闪了进来。那人脚步轻盈,几乎听不见声音,径直朝着床榻摸去。
就在黑影靠近床沿的瞬间——
“咔!”
机括弹响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三支弩箭从床底激射而出,贴着黑影的脸颊飞过,“笃笃笃”三声钉入门框,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烛火突然亮起。
沈令仪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举着烛台。昏黄的光照亮了黑影的脸——是云霓。
云霓僵在原地,脸色在烛光下白得吓人。她盯着那三支弩箭,只要再偏一寸,此刻钉在门框上的就是她的脑袋。
“云霓。”沈令仪的声音很平静,“或者说,徐公公的死士,你终于来了。”
云霓缓缓转过头,眼神里的温顺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警惕。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沈令仪。
“你不必否认。”沈令仪走到桌边,放下烛台,“徐公公三个月前暴毙,他培养的死士在那之后全部失踪。而你,是在他死后第七天,被内务府分派到我身边的。”
“沈大人想说什么?”云霓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沈令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画着一个图腾——那是皇室专用的纹样,形似盘龙,却少了一只爪子。
她将纸举到云霓面前。
云霓的瞳孔骤然收缩。
尽管她极力控制,但那一瞬间的呼吸急促,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全都落在沈令仪眼里。
“你背后的人,不是徐公公。”沈令仪缓缓道,目光紧紧锁住云霓的脸,“是废太子元恪,对吗?”
云霓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死死咬住嘴唇。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挣扎。
“你不说,我也知道。”沈令仪收起那张纸,“元恪当年被废时只有十五岁,先帝念其年幼,没有处死,而是囚禁在冷宫。三年前冷宫失火,都说他烧死了,可尸骨始终没有找到。”
“你……”云霓的声音发颤。
“你是他培养的人。”沈令仪盯着她,“徐公公当年是元恪的启蒙太监,元恪被废后,徐公公表面上投靠了新主子,暗地里却一直在为旧主做事。他培养的死士,最后都交给了元恪。”
云霓闭上眼睛,肩膀微微发抖。
“元恪还活着,而且就在京城。”沈令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想做什么?夺回皇位?还是……报仇?”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许久,云霓睁开眼,眼神里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沈大人既然都猜到了,为何不杀我?”
“杀你有什么用?”沈令仪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你不过是一枚棋子。我要见的,是下棋的人。”
窗外,夜色浓重。
***
同一时刻,国子监东侧的街巷里,裴归尘站在城楼上,俯瞰下方。
几条街外突然火光冲天,人声嘈杂。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
混乱的喊叫声传来,街巷里人影攒动。那是周亲王名下的一处货栈,此刻正冒着浓烟。羽林卫的人已经赶到,正在疏散人群。
裴归尘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身后站着两名亲信,其中一人低声道:“公子,名单上涉及的三位官员,都已经‘意外’暴露了与周亲王的往来账目。御史台那边,明天一早就会收到弹劾奏章。”
“很好。”裴归尘淡淡道。
“周亲王那边已经乱了阵脚,正在四处打点。”另一人补充道,“按照计划,他最迟后天就会进宫向陛下请罪,以求自保。”
裴归尘的目光投向更远的黑暗。
街巷的混乱,官员的恐慌,亲王的失措——这一切都是他布下的局。那份名单就像投入水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圈扩散。
而他要钓的鱼,始终没有露面。
“元恪。”裴归尘低声自语,声音几乎被夜风吹散,“你若还活着,该现身了。”
***
祭孔大典前夜,文庙里灯火通明。
沈令仪作为国子监司业,需要提前检查大典的各项准备。她走过一排排香案,检查祭器的摆放,核对礼单,最后停在了正殿的青铜香炉前。
香炉足有半人高,炉身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按照惯例,大典前夜要在炉中装入特制的香饼,明日一早点燃。
沈令仪俯身检查香饼的成色,手指无意间触到炉底——
有东西。
她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检查。等随行的礼官走开去核对其他物品时,她才迅速伸手,从炉底摸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很薄,藏在炉底凹陷处,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沈令仪将纸包拢进袖中,继续完成检查工作。直到走出文庙,坐上回府的马车,她才在昏暗的车厢里拆开油纸。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迹。她拆开,抽出信纸。
只有一行字:
“孔子像后相见。”
落款处,写着一个笔名——“山野散人”。
沈令仪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是父亲沈清源生前最隐秘的笔名,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父亲用这个笔名撰写过一些考据文章,从未公开身份。
信纸在指尖微微发颤。
她将信纸凑到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枯禅寺特有的檀香,那种香气她太熟悉了,在严宽留下的血拓片上闻到过,在裴归尘的密室里也闻到过。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
沈令仪盯着那行字,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父亲真的还活着?
如果活着,这三年来他在哪里?为什么现在才联系她?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信纸上的字迹确实是父亲的笔迹,檀香味也确实来自枯禅寺。可越是真实,越让人心生警惕。
“小姐,到了。”车夫的声音传来。
沈令仪将信纸重新折好,塞回袖中。她掀开车帘,看着府门前悬挂的灯笼,深深吸了一口气。
无论这是诱饵,还是父亲真的还活着——
明天,她都得去一趟文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