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府的大门从外面看跟走之前没什么两样。门口两个护卫见到马车迎上来，行礼的动作利索，不像有什么事。
萧景珩下车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府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迈步进去了。
沈清辞跟在后面。
穿过前厅的时候她注意到院子里多了几个人。不是府里的下人，穿便装，但腰间鼓鼓的，像是揣了家伙。看见萧景珩进来，这几个人都低了低头。
"墨渊回来没有？"萧景珩问门口的护卫。
"回来了，刚到。在后堂等着。"
进了后堂，墨渊果然在。他换了匹马回来，一身灰土，脸上被风吹得发红。桌上摊着几张纸，他正低头看，听见脚步声抬头。
"三殿下，王妃。"他站了起来。
"说。"萧景珩坐下了，沈清辞也找了把椅子坐。连着赶了六天路，她的腰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墨渊把桌上的纸推过来。"钱安那边查到的。我进城之后直接去找的他，他把这几天朝里的事理了一遍。"
沈清辞先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墨渊字写得不怎么样，但条目清楚，一条一条列着。
第一条：三殿下离京第十二天，太医院传出皇帝凤体欠安的消息。朝中暂由内阁三位老臣代为理政。
第二条：离京第十五天，兵部一位侍郎——叫周彦的——上了一道折子，说京畿防务人手不足，建议各门增调轮值兵力"协助守备"。内阁批了。
第三条：当天下午，北门就换了一队人。十四个，穿灰甲蓝边，不是京畿卫戍的兵。
"周彦？"萧景珩皱了下眉。
"兵部左侍郎，"墨渊说，"在钱安手底下干活。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资历老，干了七八年了，没出过岔子也没立过功。"
"他跟谁？"
"钱安查过了。周彦以前在丰台大营待过，顶头上司是个姓孙的老将。孙将军后来调回京城挂了个虚衔，兵部的人都知道周彦是他的人。"
沈清辞抬头："孙将军？"
"孙伯平。"墨渊说，"今年六十三了，早年打过北边的仗，在军中资历很老。太子还在的时候他没站过队，太子废了之后他更不吭声了。告了半年的病假，一直在府里待着。"
"但他的人上了折子，把他自己的府兵塞进了北门。"沈清辞把纸放下。
"对。"墨渊点头，"钱安的意思是——周彦上折子是孙伯平授意的。那十四个灰甲兵不是正规军，是孙伯平府上的家丁，穿的是私甲。私甲的制式跟丰台大营的有点像，但不一样。我先前看走眼了。"
萧景珩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听完了，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孙伯平。"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这老头藏了多少年了？"
"至少五年。"墨渊说，"从太子出事之后就没见他参加过任何朝会。逢年过节也不走动。"
"他现在站谁那边？"萧景珩问。
墨渊摇头。"看不出。钱安那边也没有消息。他派府兵进北门，可能是为了防变——也 可能是为了在变局中给自己留个位置。"
沈清辞没接这句话。她把桌上那张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在"周彦"和"孙伯平"两个名字上各停了一下。
"他不动，我们也不动他。"她把纸放下来，"但北门的府兵要换掉。"
萧景珩看她。
"不是现在换。"沈清辞说，"是在我们确认了皇帝的情况之后再换。现在动，太扎眼。"
"为什么？"墨渊问。
"因为现在还不知道孙伯平到底是防变还是图变。"沈清辞说，"如果是防变——他自己也怕出乱子，拿府兵守住北门是给自己留后路。这时候你去动他的人，等于把他往对面推。如果是图变——那他这十四个人不够看，但他背后的关系网可能不止这点。得先摸清楚。"
墨渊想了想，点了下头。
"还有一个，"沈清辞看向萧景珩，"周彦在兵部，钱安能看住他。但孙伯平不在兵部，他是个退了半截的老将军，跟军方的关系比钱安深得多。这条线不能让钱安一个人去查。"
萧景珩沉了一下。"让暗卫去。墨渊，你挑两个人，专盯孙伯平的府。进出什么人，见什么客，都记下来。"
"行。"墨渊把纸收了起来。
萧景珩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府里的内院，有个小厮正拎着水桶往厨房走。
"换身衣裳，"他说，"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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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宫之前沈清辞回房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六天没正经洗漱，身上那件青灰色的棉布裙已经有了味道。她对着铜镜拢了拢头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瘦了，眼窝有点凹，颧骨比走之前明显了。
萧景珩在门口等她。他也换了衣裳，藏青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不出来是连赶了六天路的人。
两个人坐马车进宫。到了宫门外换了轿子，往内廷走。一路上遇到的太监和宫女都低着头，走得快，没一个敢停下来行礼的。气氛不对。
皇帝的寝殿在外面听不见什么动静。门口站着四个太监，看见萧景珩来了，为首的那个迎上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什么。萧景珩点了下头，推门进去了。
殿里点着好几个炭盆，热得发闷。空气里有一股药味，苦的，混着炭火的焦气。
沈清辞跟在萧景珩后面往里走。走到内室的时候她看见床榻上靠着一个人。
皇帝瘦了很多。
上一次见他是大半年前，在宫宴上。那时候他虽然也不胖，但精神还行，说话中气足。现在靠在榻上，脸颊凹下去了，颧骨撑着一张蜡黄的脸。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搭在外面，手背上青筋很重。
但眼睛是亮的。
他看见萧景珩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回来了。"皇帝的声音不像以前那么洪亮了，有点哑，但说话的速度没变。"回来就好。"
萧景珩在榻前跪下了。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儿臣不在京城，让父皇受累了。"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手从被面上抬起来。不是让他起来的意思——是招了招手，让他靠近点。
萧景珩往前挪了一步。
皇帝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手很凉。
"外头的事，朕都听说了。"皇帝说。他的眼睛看着萧景珩，眨了一下。"北门换了几个人，你以为朕不知道？"
萧景珩的手腕微微绷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