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被拦在了内殿门口。
太监总管王安福站在门帘边，弯着腰，压低声音说："王妃在这儿候着吧，陛下要单独跟三殿下说几句。"
沈清辞没多说，退后两步，在廊下站住了。
帘子放下来之前她看见萧景珩跪到了床榻前。皇帝靠在枕上，手搭在被子外面，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帘子落下了。
殿里点着烛，隔着帘子透出昏黄的光。沈清辞站在廊下，能听见炭盆里偶尔炸一声，细碎的噼啪。
王安福退到了几步外候着，不说话。殿外院子里也有几个太监，都站着没动，像是被钉在那儿的。整个寝殿安安静静的。
沈清辞靠着柱子等。
她不知道皇帝要跟萧景珩说什么。但皇帝刚才那句"北门换了几个人，你以为朕不知道"——那句话的分量她听得出来。皇帝病归病，脑子没糊涂。孙伯平那点动作，人家门儿清。
帘子后面传来皇帝的声音。哑，但是字咬得清楚。
"你比朕以为的更沉得住气。"
沈清辞的耳朵竖起来了。
隔了一息，萧景珩的声音响起来，很低："父皇过奖。"
"不是过奖。"皇帝说，"你在南边待了这些天，回来的时候没吵没闹，没问朕为什么不管北门的事。换了老二，进门就得嚷嚷。"
萧景珩没接话。
"你跪着干什么，坐。"
椅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声。
沈清辞站在廊下听着。声音断断续续的，有的听得清，有的被炭盆的炸声盖住了。她没往前凑——凑近了王安福会注意到，没必要。
过了一会儿皇帝的声音又起来了。这回大了一点，像是故意在说，不嫌人听。
"赵铎、太子、景琮、景瑜。"
皇帝把这几个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中间都停顿了一下。
"一个个都倒了。"
沈清辞的手指在袖子里收了一下。
"朕不是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皇帝说，"朕只是没管。"
殿里安静了一阵。沈清辞听见萧景珩的呼吸声，很浅，是那种绷着劲的浅。
"朕没管，是因为朕在看。"皇帝的声音慢下来了，一字一句的，像是在掂着说。"朕想看你们能做到哪一步。"
又停了一下。
"现在朕看到了。"
炭盆炸了一声，比之前响。沈清辞听见有一块炭塌下去了，簌簌地响了几下。
"你们走得对。"皇帝说，"这江山，交给你们，朕放心。"
沈清辞在廊下站直了。
她没料到皇帝会说这句话。不是没想过皇帝可能默许了他们做的事——但默许和当面说出来是两回事。当着萧景珩的面说"交给你们"，等于是在交代后事。
殿里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萧景珩的声音响起来。有点哑。
"父皇——"
"行了。"皇帝打断他，"别跪着了。让沈清辞进来。朕有话跟她说。"
椅子腿又响了一声。帘子被掀开了，萧景珩走出来。他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沈清辞注意到他出来的时候手握了一下拳，又松开了。
他走到沈清辞面前，停了一步。
"进去吧。"他说，"父皇叫你。"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萧景珩的眼睛有点红，但只有眼角那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没问他说了什么。点了下头，掀帘子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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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殿比外头暖和，但也闷。药味更重了，苦底子下面压着一股说不上的腥气。
皇帝靠在榻上，姿势跟刚才差不多。被子拉到了胸口，两只手搭在外面。刚才跟萧景珩说话的时候他还撑着点精神，现在帘子放下了，人往后靠了靠，像是松了劲。
沈清辞走到床榻前，屈膝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像是刚才那番话把他的气力用完了不少。"过来，让朕看看你。"
沈清辞走近了两步，在榻边站住。
皇帝抬起眼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头发上，又移到她身上那件换了不久的衣裳上。看得很慢。
"瘦了。"他说。
"路上赶了几天，没怎么吃好。"沈清辞说。
"嗯。"皇帝应了一声，没再问她路上的事。
殿里安静了一阵。沈清辞站着没动，等他说话。皇帝也没急着开口，就那么看着她，像是在辨认一张脸。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开口了。
"你娘当年种的那株梅树，还在吗？"
沈清辞愣住了。
她没料到皇帝会问这个。完全没有料到。
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皇帝怎么知道梅树的事？母亲信里提过那棵树，但那封信是私信，不是写给皇帝的。他是从哪里知道的？知道多少？
但这些念头只闪了一下。她压住了。
"还在。"她说。
皇帝点了下头。
他没再往下说了。手往被面上搭了搭，眼睛慢慢阖上了。不是睡着的那种闭眼——眼皮合上了但嘴唇还抿着，眉头还有一点没展开。是在想事情。
沈清辞站了一会儿。皇帝不说话了，她也不好再开口。她往后退了一步，轻轻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帘子边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皇帝靠在枕上，闭着眼。烛火在床头的案上跳了一下，他脸上的光影跟着晃了一晃。他没动。
沈清辞掀帘子出去。
萧景珩在廊下等着。看见她出来，迎上来，也没急着问。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沈清辞停了一步。
"他问我娘种的梅树还在不在。"
萧景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那棵树的事？"
"不知道。"沈清辞说，"他没往下说。"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沈清辞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她抬手摸了一下袖口——那截从苏州老宅墙根下捡来的枯枝还塞在里面。
"走吧。"她说，"回去。"
两个人上了轿子。轿子出了宫门的时候，沈清辞掀开轿帘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宫墙。墙根底下有灯笼在晃，巡夜的太监提着灯走过去，灯影在墙面上拉得很长。
她放下帘子，手缩回来的时候碰到了袖子里的枯枝。
她把它掏出来看了看。干的，灰的，断口发白。
皇帝怎么知道那棵梅树的。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