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帝寝殿出来,沈清辞没往宫门走。
萧景珩在前面上了轿子,回头见她没跟上来,停了一下。
"你去哪?"
"去趟太后宫里。"沈清辞说,"你先回府,我晚点回来。"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点了下头,轿帘放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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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住在慈安宫。这个时辰宫里已经掌灯了,门口的太监看见沈清辞走过来,愣了一下才行礼。
"三皇子妃这么晚来,太后已经歇下了吧——"
"去通报一声。"沈清辞说,"就说我有件事想问太后。不会耽搁太久。"
太监进去了。沈清辞在门口站着等。夜里的风比白天凉,从宫墙的拐角灌过来,吹得灯笼晃了两下。
没等多久,太监出来了,弯着腰说:"太后说让您进去。"
慈安宫里头比皇帝寝殿清爽,炭盆没烧那么旺,但也不冷。殿里点着两盏灯,不亮,昏昏的。太后坐在里间的罗汉床上,手里拨着一串佛珠。
沈清辞行礼。太后让她起来,让宫女上了茶。
"这么晚过来,出什么事了?"太后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她年纪比皇帝大不了多少,但说话带着一种活了很多年的气定神闲。
"没出事。"沈清辞在对面坐下了,端着茶没喝,"刚才去给陛下请安,陛下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娘当年种的那株梅树还在不在。"
太后的手停了。
佛珠不拨了,手指搭在珠子上没动。沈清辞看着她的手,等了一下。
太后没马上说话。她把手里的佛珠放到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来。整套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腾时间。
"那株梅树,"太后开口了,"不是你娘种的。"
沈清辞的眉心动了一下。
"是先帝还在的时候种的。"太后说,"那时候先帝还没登基,我也还年轻。苏州城外那处宅子,是我娘家老宅。先帝当年下江南的时候住过一阵,就在那个院子里。梅树是我跟他一起栽的。"
沈清辞没出声,听着。
"后来先帝登了基,我嫁进了宫。那宅子空了好些年。"太后停了一下,"再后来,先帝把那宅子给了你娘的娘家——林家。你娘从小在那里长大,梅树一直在。"
沈清辞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那陛下为什么会知道那棵梅树?"
"因为他去看过。"太后的声音平了下来。"先帝在世的时候带他去过的。那时候他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他记住了那棵树。"
沈清辞脑子里有几个东西正在慢慢往一块拼。她没急着开口,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太后,"她说,"我娘——她是怎么跟先帝扯上关系的?"
太后看了她一眼。
"你娘是先帝选中的人。"她说,"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选中。不是要她入宫,不是要她做妃嫔。是先帝看中了她的本事,让她替朝廷做一些别人做不了的事。"
沈清辞的呼吸顿了一下。
"影阁。"她说。
太后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显出惊讶。她大概知道沈清辞迟早会问到这个词。
"先帝给了她影阁的根基。不是给她权力,是给她一个起点。让她盯着朝堂,盯着那些看不到的地方。这些东西明面上没法做,得有人在暗处守着。你娘就是先帝放在暗处的人。"
"所以我娘不是被卷进来的。"沈清辞说。
"不是。"太后摇头,"她是被选中的执棋人。先帝信她,给了她这副担子。她担了一辈子,到你出生那年才把担子慢慢交出来。"
沈清辞的嘴抿了一下。
母亲信里那句话——"种下它的时候,我就知道要走。"她一直以为那句话是说母亲要离开老宅。现在看来,那个"走"也许不是离开苏州,是离开这副担子。
"太后,"沈清辞抬头,"先帝让我娘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桌上的佛珠拿起来,又拨了两颗。
"江山。"她说,"就是这两个字。"
殿里安静了一阵。慈安宫外面传来巡夜太监的脚步声,远了。
"你娘没有辜负先帝的托付。"太后把佛珠又放下了,看着沈清辞。"你也没有辜负你娘。"
沈清辞没接这句话。她低下头看着茶碗里浮着的茶叶梗,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株梅树还在。我去看了。"
太后点了下头。
"那就好。"她说,"你娘种的东西没有断。"
沈清辞从慈安宫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宫道上没什么人,灯笼照着她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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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三皇子府的时候府门还开着。门口的护卫见她回来行了个礼。她进院子的时候看见正房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萧景珩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看她进来抬了下头。
"太后说了什么?"
沈清辞没答。她走到窗边站着,从袖子里把那截枯枝掏出来,放在窗台上。
枯枝在台面上滚了一下。她伸手按住,摆正了。
"我娘是先帝选中的人。"她说,"先帝给了她影阁的起点,让她守着江山。那棵梅树是先帝跟太后一起种的,后来宅子给了林家。我娘在那里长大,接了那副担子。"
萧景珩把笔放下了。
"所以影阁不是你娘自己建的。"
"不是。是先帝给的根基。"
萧景珩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皇帝问你梅树的事——他是在问你,接没接你娘的担子。"
沈清辞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枯枝。
灯光底下,那截枯枝的断口处有一个很小的突起。比米粒还小,颜色发青,如果不是灯照着,根本看不见。
像是要发芽。
沈清辞弯下腰凑近了看。确实是芽。枯枝在袖子里揣了这么多天,一路从苏州到京城,居然没死透。
她没碰它。
远处宫里的方向传来更鼓声。四下,四更了。
"还不睡?"萧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辞没回头。她盯着窗台上那截枯枝看了一会儿。
"我在想,"她说,"那株梅树开的花,应该是什么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