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第二天早上照常起了身。洗漱完坐到桌前吃早饭,白粥配两碟小菜,跟平时一样。丫鬟添饭的时候她摆了下手,说够了。
萧景珩从里屋出来,正在系外袍的带子。沈清辞放下筷子,等他系到一半的时候开口了。
"陛下昨夜咳血了。"
萧景珩的手顿了一下。停了不到一息,继续把带子系好了,打了个结。
"太医院怎么说?"
"太后纸条上只写了全力救治。没写别的。"沈清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今天进宫去看看。"
"嗯。"萧景珩坐到桌前,拿起筷子,但没夹菜,在碗沿上敲了两下。"昨晚你怎么没连夜叫墨渊过来?"
"没必要。夜里叫人反而慌。"沈清辞说,"今天办一样来得及。"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调子。他没再问,低头吃了两口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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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珩进宫是辰时。
沈清辞在府里等着。她让墨渊把之前封存的那份朝堂势力图找出来——就是大半年前二皇子结党案之后整理的那份。当时已经归档了,封在一个油布包里,塞在书房柜子最底下。
墨渊翻出来的时候油布包上落了一层灰。
"擦擦拿进来。"沈清辞说。
她把包打开,里面是一摞纸。最上面一张是朝中各部衙门主要官员的名单,旁边用小字标着每个人的立场——谁偏向太子、谁跟二皇子走得近、谁是中间派、谁是墙头草。
这张表是半年前做的。上面好几个名字已经没用了——太子废了,二皇子废了,赵太师倒了。他们的那帮人该抓的抓了,该散的散了。
但还有一些人,当时没动。
沈清辞把名单过了一遍。大部分人的立场都清楚,没什么悬念。但有几个人当时标的是"未表态",现在还是个问号。
她把这几个名字单独抄了出来,放在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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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珩是午后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变化,但沈清辞注意到他袖口上沾了一点药味——不是他自己吃的药,是从寝殿里带出来的。
"怎么样?"
"比上次瘦了。"萧景珩坐下来,接过丫鬟递的茶,喝了一口。"但人是清醒的。看见我进去还说了一句——'不用每天都来,朕还能撑几天。'"
"他原话?"
"原话。"
沈清辞没接。她在想"还能撑几天"这几个字。皇帝自己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语气她没听到,但萧景珩转述的时候很平淡,说明皇帝说的时候也很平淡。一个知道自己快死的人,说"还能撑几天",不带悲不带喜。
"太医院怎么说?"
萧景珩把茶碗放下。"出来的时候在内殿门口碰上了太医院首。姓方的那个老头,你见过。"
方太医,太医院院首,在宫里干了三十多年。沈清辞见过两次,话不多,看病把脉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拉住我说了几句。"萧景珩说,"没在殿里说,是在外头廊下。"
"说了什么?"
"他说陛下的肺脉已经很弱了。"萧景珩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现在用的不是治病的药,是续命的药。"
沈清辞的眉头动了一下。
"续命。"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嗯。"
"续命的药能撑多久?"
"我问了。"萧景珩说,"方太医说快则一月,慢则三月。"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院子外面有个小厮在扫院子,扫帚刮过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一个月到三个月。"沈清辞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没喝。"这段时间里,朝中不能出任何乱子。"
"嗯。"
"还有,"她抬头看萧景珩,"你继位那一天,不能有人站出来说'不'。"
萧景珩没说话。他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一个都不能有。"沈清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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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沈清辞把那份势力图重新摊开。
不是之前的总表——那是半年前的旧账。她让墨渊找来的是各部衙门近三个月的往来公文,从里面挑人名、挑关系。谁跟谁走得近,谁突然不往来了,谁该出现的时候没出现,这些都得重新理。
墨渊帮她在旁边翻。两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大半夜,桌上摊了一地纸。
"兵部没问题。"墨渊把一摞公文推到一边。"钱安看得住。"
"户部呢?"
"户部尚书是老实人,干活的,不站队。"
"吏部?"
"吏部左侍郎是三殿下的人。尚书年纪大了,明年就该致仕了。"
沈清辞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做标记。她把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该画圈的画圈,该打叉的打叉。
"礼部。"墨渊翻到下一摞的时候停了一下。
"礼部怎么了?"
"礼部尚书,徐敬之。"墨渊把一份旧档抽出来,"这人我之前理的时候漏了。"
"怎么漏的?"
"他太安静了。"墨渊说,"太子在的时候他没表态,太子倒了之后他还是没表态。二皇子、四皇子被软禁他也没吭声。在朝里像是个透明人。我之前理的时候把他归到了'无立场'里面,没单独查。"
"现在查了?"
"今天查的。"墨渊把旧档翻到第二页,指着最下面一行小字。"这是两年前的一份吏部考核档案,里面有徐敬之的批注。"
沈清辞凑过去看。批注是吏部写的,写的是徐敬之的履历——此人早年曾在翰林院供职,后调入礼部。政绩平平,无过错,无党附。
平平无奇。
但批注的最后一行旁边,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另一个人用不同的墨色加上去的。字迹很旧了,墨色发黄。
"徐敬之与先帝有旧,曾为先帝起草过一份密诏。"
沈清辞的目光停在这行字上,没动。
墨渊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问了一句:"王妃?"
"这份密诏——"沈清辞的手指点在那行字上,"有没有说是什么密诏?"
"没有。就这一行。"
"谁加的批注?"
"看不出。墨色不同,但笔迹查不到。这档案不知道在吏部压了多少年了。"
沈清辞把那份旧档拿起来,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与先帝有旧。起草密诏。
先帝的密诏。
先帝在世的时候,影阁的事是暗着来的。能被先帝叫去起草密诏的人,不是近臣就是亲信。礼部尚书——管的是礼仪、科举、祭祀,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衙门。这种人怎么跟先帝扯上的关系?
"墨渊,"沈清辞把旧档合上,"明天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徐敬之当年在翰林院的时候,具体做什么的。什么时候被先帝看上的。还有——"她停了一下,"先帝驾崩之前最后一年,徐敬之在哪里。"
墨渊点头记下了。
沈清辞把那份旧档收到自己这边,没有跟其他公文放在一起。她单独把它夹进了一个小匣子里,锁上了。
"还有别的吗?"墨渊问。
"没了。去歇着吧。"
墨渊收拾了桌上的纸走了。沈清辞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她把小匣子的钥匙攥在手里,看了看窗台——那截从苏州带回来的枯枝还在那儿,上面那个米粒大的芽苞似乎又大了一点。
她把目光收回来,打开小匣子,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曾为先帝起草过一份密诏。
什么密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