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阁的旧档调过来用了两天。
走的是老渠道——沈清辞母亲当年留的一条线,从京城东市一家纸铺的后门进去,地下室里存着影阁几十年的档案。管档的人叫老纪,六十多岁了,耳背,眼睛也不太好使,但找东西又快又准。沈清辞报了徐敬之的名字,老纪低头翻了小半个时辰,从一堆发黄的卷宗里抽出一本薄册子。
"就这些。"老纪把册子推过来,"徐敬之,字正夫,扬州人。乾元十二年进士,入翰林院做了编修。先帝驾崩那年调的礼部,后来一步步升上来的。"
沈清辞把册子带回了府里,关在书房看的。
册子不厚,十来页纸。从徐敬之中进士开始记,哪年在翰林院做了什么,哪年升的品级,哪年调的任,一年一年排下来。
履历很干净。太干净了。
乾元十二年进士,翰林院编修,干了六年,升侍讲。又干了三年,先帝驾崩,他调礼部任侍郎。又过五年,升尚书。从编修到尚书,十九年,没出过任何差错,也没立过什么显眼的功劳。
沈清辞一页页翻过去,翻到先帝驾崩那一年的时候停了。
那一年徐敬之的记录中间有一段空白。翰林院侍讲,从春天到秋天都在任上,但九月之后突然断了。一直到第二年初春才恢复记录,那会儿他已经调到礼部了。
中间缺了两个多月。
沈清辞翻到下一页,在备注栏里找到了一行小字——"乾元二十三年九月至十一月,告病。"
告病。两个月。
她把册子合上,叫人把墨渊找来。
墨渊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三月初了,白天暖和,但夜里还是凉。
"找到了。"沈清辞把册子推过去,指了一下那行字。"先帝驾崩前两个月,徐敬之告了病。两个月没在翰林院露面。"
墨渊凑过来看了一眼。"告病?什么病?"
"没写。就两个字——告病。"
"两个月。"墨渊皱了下眉,"能干不少事了。"
"对。"沈清辞说,"两个月的时间足够起草一份重要的文书。他以外病为名,避开了所有人的注意。这期间他不在翰林院,那他在哪?"
墨渊想了想。"查他当时的住处?"
"住处查不到什么——他在京城有宅子,告病期间应该在家。但我想知道的是他有没有出过门。"
"我让影阁的人去查。"
"不光查他在京城的活动。"沈清辞说,"查他有没有去过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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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阁查了三天。
这三天里沈清辞没闲着。她把朝中剩下几个"未表态"的官员又过了一遍,各自安排了人盯着。萧景珩每天照常去兵部,回来之后两个人对一下消息。
第三天傍晚,墨渊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影阁的人从旧档案里翻出来的——二十多年前京城九门的出入记录。年代太久,不全,但有几天的还在。
"乾元二十三年九月十九,徐敬之出城。"墨渊把纸放在桌上。"走的北门,记录上写的是'出城采药'。"
"采药?"
"他是告病嘛,出城采药说得过去。"
"然后呢?"
"九月二十六回来了一次。十月初八又出去。十月二十一回来。十一月初三最后一次出城,十一月初十回来。之后告病结束,回了翰林院。"
沈清辞在纸上数了一下。"三个月里出去了三次。每次待七八天。"
"对。"
"去哪了?"
墨渊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影阁的人追了一下他出城后的方向。北门出去之后往西走,走的西山那条路。三次都是同一个方向。"
"目的地呢?"
"查到了。"墨渊把第二张纸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地名。"西山清虚观。"
沈清辞抬起头。
"清虚观?"
"一座道观,在西山后坡上。不大,就十来间房子。"墨渊说,"影阁的旧档里有一条备注——先帝晚年经常去清虚观静修。"
沈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你是说,徐敬之告病期间三次去的那座道观,就是先帝静修的地方?"
"是。"
沈清辞没马上说话。她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先帝晚年身体不好,经常去清虚观静养——这件事她知道。母亲留下的影阁旧档里提过。先帝在清虚观待过的时间不长,每次去待个三五天就回来。但影阁的记录里没提过徐敬之去过那里。
"墨渊,"她转过身,"你说徐敬之去清虚观是干什么的?告病期间,连着去了三次,每次待七八天。他一个翰林院侍讲,去道观做什么?"
"两个可能。"墨渊说,"一个是去见先帝,接收什么指示。另一个——"
"去藏什么东西。"
"对。"
沈清辞重新坐下来。她把两张纸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
"如果是去见先帝,他完全可以走宫里的渠道,没必要从北门出城再走山路绕过去。除非他做的事情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宫里的人。"
"那就是去藏东西。"
"或者两样都有。"沈清辞说,"先帝的密诏——起草是一回事,存放是另一回事。起草完之后,原件不能留在宫里。宫里不安全,到处是眼睛。放在外面一个谁都不会注意的地方——"
"道观。"墨渊接上了。
"道观。"沈清辞点了下头。"先帝常去的地方,外人知道的不多。偏僻,安静,不会有闲人去。而且道观的人不问俗事,不会多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台上那截枯枝还在,芽苞又大了一点,隐约能看出点绿的色了。
"如果先帝真的留了一份密诏在清虚观,"她转回来,"二十多年了,它应该还在。先帝没有销毁它,是因为它在某种情况下仍然有用。"
墨渊看着她。"什么情况?"
"比如——皇帝驾崩之后,有人对继位的人选提出质疑。"沈清辞说,"密诏就是最后一张底牌。先帝把它留在那里,就是防着有一天会用到。"
墨渊沉默了几息。
"要不要现在去清虚观?"
"去。"沈清辞说,"你带两个人,今天夜里走。到了之后别惊动观里的人。先看看有没有藏东西的地方。"
"行。"
"墨渊,"沈清辞叫住他,"小心着。别弄出动静。"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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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渊是当夜子时走的,带了两个暗卫。
第二天清晨,沈清辞刚起来洗漱完,墨渊就回来了。一夜没睡,眼睛红,但精神还撑着。
他进书房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找到了?"
"不确定找到了什么,但找到了一处地方。"墨渊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平面图,铺在桌上。"清虚观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后院有一间偏殿,供的是三清像。偏殿不大,也就两丈见方。"
"哪面墙?"
"西墙。"墨渊在图上指了一下。"西墙面上有一块大约三尺见方的区域,颜色跟旁边的不一样。新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我用指节敲了一下——"
"空的?"
"空的。"墨渊点头。"实心墙敲出来是闷的,那一块敲出来是空的,有回响。后面有空间。"
沈清辞盯着图上那块标记看了好一会儿。
三尺见方的空墙,在一间偏殿里,修补过的痕迹。先帝二十多年前让人补上的。
"动了吗?"她问。
"没动。"墨渊说,"你说了别弄动静,我就没碰。只是做了记号。"
沈清辞的手指在图纸上那块空墙上点了两下。
"今晚再去一趟。"她说,"把那面墙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