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咳血后的第十五天,忽然能坐起来了。
消息是秦嬷嬷带来的。她一早从慈安宫出来,赶在三皇子府用早饭之前到了。
"陛下今天精神好了许多,"秦嬷嬷站在花厅里说,"早上喝了半碗粥,还批了两份奏折。方太医在旁边盯着,没拦住。"
"方太医怎么说?"沈清辞问。
秦嬷嬷顿了一下。
"方太医出来的时候跟太后说了四个字——回光返照。"
沈清辞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陛下召了三殿下入宫吗?"
"召了。不过不光是三殿下。"秦嬷嬷说,"还有内阁三位老臣,礼部尚书徐敬之。酉时之前都要到。"
"知道了。"
秦嬷嬷走了之后沈清辞坐了一会儿。萧景珩从里屋出来,已经穿戴整齐了。他显然也听到了。
"回光返照。"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嗯。"
"那今天就是最后一面了。"
沈清辞没接这句话。她站起来把碗收了,叫丫鬟撤饭。
"徐敬之也在召见名单里。"她说。
萧景珩系腰带的手停了一下。"皇帝叫他做什么?"
"不知道。但皇帝要是当着老臣的面提到那份文书的事——"
"不会。"萧景珩摇头,"父皇不会在那种场合说这个。他要是想提,会单独提。"
"那就看他怎么提了。"
---
两个人辰时进了宫。
皇帝的寝殿比上次来的时候敞亮了一些。窗户开了一扇,光透进来,炭盆也没有烧那么旺。殿里的药味淡了,倒是多了一股粥的米香味。
皇帝坐在床榻上,背后垫了两个大引枕。他穿着一件明黄的常服,不是寝衣——这是特意换的。脸上还是蜡黄,但眼睛亮得不对,那种亮不是精神好的亮,是烧出来的。
萧景珩进殿的时候行了大礼。皇帝伸手让他起来,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萧景珩赶紧托住。
"手凉。"萧景珩说。
"没事。"皇帝把手缩回去,靠回枕上。"今天人齐了再说。你先坐。"
内阁三位老臣陆续到了——太傅张鹤年、太保王戎,还有一个姓陈的阁老。三个人都是六十往上的人了,进来的时候脚步都慢,行礼的时候膝盖也不利索。皇帝让他们坐了。
最后到的是徐敬之。
他进来的时候脚步很稳,行礼的动作也规矩。沈清辞注意到他进门之后目光扫了一圈,看见她在场的时候眼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人都到了。"皇帝开口了。声音比上次哑,但还能撑住。"朕今天叫你们来,没别的事。就是想看看你们。"
几个老臣都低着头,没人接话。
皇帝看了他们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
"朕这一生做了很多事。"他说,"有对的,也有错的。但朕对江山,没有亏欠。"
张鹤年抬起头,嘴唇动了动:"陛下——"
"别。"皇帝摆了一下手。"朕不是说丧气话。朕是说事实。该打的仗打了,该治的人治了,该立的人立了。"
他的目光转向萧景珩。
"你比朕稳重。江山交给你,朕放心。"
这话跟上次说的不一样。上次是"交给你们"——她和萧景珩两个人。这次是对萧景珩一个人说的,没有"你们"。
萧景珩没说话。他跪在榻前,头低着。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目光转向徐敬之。
"徐爱卿。"
"臣在。"徐敬之跪了下去。
"你替朕起草过的那份文书——朕记得。"
殿里一下安静了。三位老臣互相对了对眼神,不知道皇帝在说什么。沈清辞的余光看见徐敬之的肩膀绷紧了。
"它该被保存的时候保存,该被遗忘的时候遗忘。"皇帝说完这句话就不再看徐敬之了。
徐敬之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臣谨记陛下教诲。"
皇帝挥了一下手。"都退下吧。朕累了。"
几个老臣起身,行礼退出。沈清辞跟着站起来,正要走的时候皇帝叫了一声。
"景珩留下。"
她又坐了回去。
---
殿里只剩两个人了。皇帝和萧景珩。
沈清辞在殿外等着。廊下摆了一把椅子,秦嬷嬷端了杯热茶过来,她没喝,端着。
殿里的声音隔着门帘传不出来。她什么都听不见。
等了大约一刻钟。
门帘掀开了。萧景珩走出来。
他的脸色说不上什么——不是难过,也不是如释重负。就是一种沈清辞没见过的表情。她认识萧景珩这么久,见过他发怒、见过他算计、见过他忍着不说话。但这个表情是新的。
"怎么了?"她站起来。
萧景珩站在廊下,没马上开口。过了几息。
"他说他知道我娘的事。"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就这一句?"她问。
"就这一句。"萧景珩说,"说完之后他拍了拍我的手背,然后就让我走了。"
沈清辞看着他。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
"走吧。"他先迈了步。
两个人沿着宫道往外走。沈清辞跟在旁边,没问。不是不想问,是知道现在不该问。萧景珩的母亲——这件事他从没在她面前提过。不提就是不想提。她说不上来。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宫墙上头最后一抹光也沉下去了。
---
当天夜里,沈清辞睡得浅。
她翻了个身,醒了。窗外很黑,什么声音都没有。她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正要合眼——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低沉的,闷的。不是庙里的钟,是宫里的。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
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接一声,间隔很匀。
丧钟。
萧景珩也醒了。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没出声,侧着头听。
钟声一声一声地传过来。穿过窗纸,穿过院子,在整个京城里头弥散开去。
沈清辞坐在床上,手攥着被子。
钟声数到第二十七下的时候停了。
二十七响。天子之丧。
萧景珩坐在床边,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很直,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拿床头的外袍,披上了。
"我去宫里。"
沈清辞没拦他。她看着他站起来,系好腰带,推门出去了。门板带过来一股夜风,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一下。
院子里有脚步声响起。府里的人也在动了——有人在跑,有人在喊什么。
沈清辞坐在床上没动。她把被子掀开,下了床,走到窗边。
窗外黑沉沉的。远处宫城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点灯火亮起来了——不是平时那种零星的灯光,是一片一片地亮,像是有人在宫里到处点灯。
钟声已经停了。但余音好像还挂在夜空里,闷闷的。
她站在窗前,手搭在窗框上。窗框是木头的,夜里的凉气透进来,冰手指。
她低头看了一眼窗台。
那截从苏州带回来的枯枝还在。上面那个芽苞已经舒开了,两片极小的嫩叶从灰褐色的皮里钻出来,绿得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