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从廊下跑过来的时候,鞋底踩在石板上啪啪响。她一进院子就带了哭腔。
"小姐,宫里的钟——"
"听到了。"沈清辞已经从窗前转过身来了。"去把素服拿出来。我那件白色的棉麻袍子,在柜子最上面那层。"
翠儿愣了一下。她张着嘴,眼圈红着,但沈清辞的语气把她带回来了。
"小姐,三殿下呢?"
"进宫了。你去拿衣裳,顺便叫墨渊过来。"
翠儿擦了一把眼睛,转身跑了。
沈清辞回到屋里,把散着的头发拢起来,用一根白绳扎了。铜镜里她的脸比半个月前又瘦了。她没多看,把镜翻过去扣在桌上。
墨渊来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素服。
"宫里的消息确认了?"她问。
"确认了。"墨渊也换了素色,腰上系了白带。"子时驾崩。太监总管王安福已经去各府传丧了。明天一早百官入宫哭临。"
"钱安那边呢?"
"钱安已经在兵部守着了。京城九门今夜全部关闭,天亮之后再开。"
沈清辞点了下头。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明天安排两个人,把影阁旧档里关于皇帝身世的那部分记录全部清出来。"
墨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全部?"
"全部。一份不留。"
"烧了?"
"烧了。"沈清辞把妆台上的几样东西收进匣子里,头也没回。"先帝的手谕留着。那是为了江山。皇帝的身世——烧了。那是为了活着的人。"
墨渊看了她两息,没追问为什么。他点头应了,转身出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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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丧第二天,百官入宫哭临。
沈清辞以三皇子妃的身份参加,站在命妇队列的前列。太后坐在灵堂侧面的帷幕后头,隔着纱帘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灵堂设在乾清宫正殿。棺椁摆在正中,前面架了白幔,两侧是素烛。萧景珩跪在灵柩前,以皇子的身份行礼。他穿着斩衰——粗麻布的孝服,不缝边,系着麻绳。跪在那里的时候背很直。
朝中没有其他成年皇子跟他站在一起。太子废了,二皇子软禁,四皇子也关着。剩下的几个皇子年纪还小,最大的才十一岁,站在后面那排,缩着肩膀,一脸懵。
萧景珩一个人跪在最前面。
沈清辞站在命妇队列里看着他。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在破庙里,他坐在一堆杂物中间,手里握着一把没出鞘的短刀,抬眼看她的时候带着审视,像是在掂量她有几斤几两。
那时候她觉得这人不好相处。话不多,眼神太重,年纪轻轻的就揣着满肚子算计。
现在他跪在他父亲的灵柩前。满朝文武站在他身后。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质疑他为什么跪在最前面——因为没有人有这个立场。
太后从帷幕后头出来的时候,萧景珩起身搀了一下。太后没让他搀,自己站稳了,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这个动作不多不少,正好让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沈清辞心里明白,这一拍比任何诏书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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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丧期间朝中事务由萧景珩和内阁三位老臣共同处理。每天早上在乾清宫偏殿议事,各部该报的报,该批的批。没有出过一件岔子。
也没有人提出过异议。
倒不是所有人都心服口服。沈清辞知道底下有人在嘀咕——嘀咕的也无非是那几句:三皇子不是嫡出,母族不显,凭什么压得住场子。但这些话只在私底下嚼,没人敢摆到台面上。
原因很简单:太后在。太后的态度所有人都看到了。先帝的手谕虽然在太后手里没公开,但徐敬之在丧仪上跪拜萧景珩的时候,姿态比谁都低。礼部尚书认了的人,别人再说什么都是废话。
第五天,墨渊把影阁旧档清完了。
"一共三十七份。"墨渊把一个包袱放在桌上。"全部是关于皇帝身世的记录。包括影阁早年查到的、后来陆续补充的。最早的一份是三十年前的。"
沈清辞打开包袱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份纸已经发脆了,边角碎了一块。她没翻里面的内容。
"烧了吗?"
"还没。等你看了再烧。"
"不看了。"沈清辞把包袱系上,推回去。"烧。"
墨渊接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
"全烧?一份不留?"
"一份不留。"沈清辞说。"皇帝已经死了。这些东西留着,早晚会被人翻出来。到时候冲着的不是死人——是活着的人。"
墨渊把包袱拎走了。
当天夜里,后院烧了整整一个时辰。墨渊亲自动的手,一份一份往火盆里扔。沈清辞没去看。她坐在书房里,把之前整理的那摞官员档案收进箱子里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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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丧第二十七天。
萧景珩在早朝上被几位老臣联名推举为摄政王。推举的折子是张鹤年起草的,王戎附议,另外几位阁老联署。折子上写的是"三殿下贤德克明,宜总万机",请萧景珩在丧期结束后正式继位。
这个消息传到偏殿的时候,沈清辞正坐在椅子上倒茶。
传话的是秦嬷嬷。她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但脸上的表情还稳着。她把消息说了一遍——几位老臣联名上折,满朝附议,没有一个人反对。
沈清辞听着,手里的茶壶没停。茶水从壶嘴流出来,细细的一股,注入杯中。水面慢慢升上来,快到杯沿了,她手腕一收,停了。
秦嬷嬷看着她。
沈清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三殿下怎么说?"
"三殿下推辞了两次。第三次接了。"
"推两次就够了。第三次不接就显得假了。"沈清辞把茶杯放下。"太后那边呢?"
"太后说了,准了。"
"嗯。"
秦嬷嬷又待了一会儿,见沈清辞没别的吩咐,行了个礼出去了。
偏殿里就剩她一个人了。
桌上还放着那杯倒好的茶。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沉到杯底。她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温的。不烫不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