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庙的夜静得吓人。
沈令仪贴着墙根,绕过两拨巡查的卫兵,从侧门破损的栅栏处钻了进去。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孔子像斑驳的脸上,那双石雕的眼睛在昏暗中仿佛正盯着她。
她屏住呼吸,绕到神像背后。
夹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沈令仪推门进去——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旧的香案,案上摆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
没人。
她心头一沉,刚要转身,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
“沈令仪。”
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刻意压制的平静。
她猛地回头。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元恪穿着深青色常服,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温和得近乎虚伪的微笑。他走到灯光能照到的地方,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你终于来了。”他说。
沈令仪的手按在袖中暗弩的机括上:“信是你写的。”
“是。”元恪坦然承认,“我想看看,你对沈家旧案的执念有多深。”他往前走了两步,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结果没让我失望——明知可能是陷阱,你还是来了。”
“我父亲——”
“死了。”元恪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七年前就死了。尸骨埋在城西乱葬岗,连块碑都没有。”
沈令仪的手指收紧。
“不过你也不用太难过。”元恪笑了笑,“至少你现在知道了,不是吗?”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夹室四周的暗处,无声无息地涌出七八个黑衣人。他们动作整齐,显然训练有素,瞬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带走。”元恪说。
沈令仪没动。
她看着元恪,忽然也笑了:“元大人,您是不是忘了件事?”
“什么?”
“我从来不做没准备的事。”
话音未落,她袖中机括扣动——不是对着人,而是对着香案上那盏琉璃灯。
“咻咻咻!”
三支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击碎了灯罩。滚烫的灯油四溅开来,遇火即燃,“轰”的一声,火苗瞬间窜上香案,点燃了堆在一旁的经卷。
“拦住她!”元恪厉喝。
但沈令仪已经动了。
她不是往后门冲——那里全是黑衣人——而是侧身撞向墙壁。那面墙看起来是实心的,可她记得文庙的建筑图:这间夹室后面,原本该有一扇通风窗,后来被封死了,但砖石是后来补的,比老墙薄。
“砰!”
肩膀撞上去的瞬间,她听见砖石碎裂的声音。
果然。
碎砖和尘土扑簌簌落下,露出一个勉强能钻过去的破洞。沈令仪顾不上疼,侧身挤了出去。身后传来黑衣人的脚步声和元恪的怒喝:“追!”
外面是文庙的后院。
沈令仪落地后滚了一圈,爬起来就往西边跑。她对这里的结构太熟了——当年父亲带她来过无数次,哪条路通哪里,哪面墙有暗门,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她拐进一条窄巷,蹲下身,双手用力掀开地上的一块石板。下面露出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排水暗渠。
这是文庙修建时预留的检修通道,后来荒废了,知道的人不多。沈令仪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反手把石板拉回原位。
黑暗瞬间吞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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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里积水没到小腿,冰冷刺骨。沈令仪摸着湿滑的墙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是出口。
她加快脚步。
可就在离出口还有十几步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说话声。
“……仔细搜,每个出口都要守住。”
是裴归尘的声音。
沈令仪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她听见脚步声在出口附近来回走动,还有金属甲片碰撞的轻响——是羽林卫。
完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这暗渠是单向的,退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她咬咬牙,从袖中摸出那封伪造的密信,迅速撕下写有字迹的部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硬生生咽了下去。剩下的空白信纸,她重新折好,握在手里。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光亮处走去。
“哗啦——”
沈令仪从水里钻出来时,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不堪。出口外火把通明,裴归尘披着黑色大氅站在那儿,身后是两排持刀的羽林卫。
四目相对。
裴归尘盯着她,眼神沉得吓人。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她只有三尺的地方,声音压得很低:“你见到了谁?”
沈令仪抹了把脸上的水,从袖中取出那封只剩空白信纸的“密信”,递过去。
“没人。”她说,“我到的时候,夹室里只有这封信放在香案上。刚拿到手,外面就有人放火,我只好从暗渠逃出来。”
裴归尘接过信纸,对着火把的光细看。
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摩挲,忽然顿住了。
“这纸……”他抬眼看向沈令仪,“是产自废太子旧府的特供贡纸。当年太子被废后,这批纸应该全部封存入库了。”
沈令仪心头一跳,但脸上没露出来:“所以?”
“所以放信的人,要么是能接触到库房的人,要么……”裴归尘把信纸折好,收进自己袖中,“就是当年太子旧部。”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文庙方向的火似乎还没完全扑灭。裴归尘看了她一眼,转身对身后的羽林卫道:“送沈大人回府。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离开半步。”
“裴归尘——”
“你想明天被御史台参一本夜闯文庙、引发火灾吗?”他打断她,语气冷硬,“先回去。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沈令仪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两个羽林卫上前,一左一右“护送”着她往马车走去。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裴归尘还站在暗渠出口,火把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映出紧绷的下颌线。
他在看那封空白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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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祭孔大典。
文庙前的广场上旌旗招展,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黑压压站了一片。周元帝端坐在御座上,面色看不出喜怒。
典礼进行到一半,礼部尚书陆缜忽然出列,跪倒在地。
“陛下,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陆缜抬起头,声音洪亮,字字清晰:“昨夜文庙突发火灾,经查,乃有人夜闯圣庙所致!而此人——”他猛地转身,指向站在文官队列末位的沈令仪,“正是国子监司业沈令仪!”
广场上一片哗然。
“女子入庙,本就于礼不合!如今竟敢夜闯圣庙、引发火灾,此为大不敬,罪不可赦!”陆缜叩首,“请陛下废黜沈令仪官职,以正视听,以安文庙香火!”
周元帝的目光落在沈令仪身上。
“沈令仪。”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陆尚书所言,你可有辩解?”
沈令仪从队列中走出,跪下行礼。
“回陛下,臣昨夜确实去了文庙。”她抬起头,不慌不忙,“但不是去‘闯’,而是去抓捕一名试图纵火盗窃的贼人。”
陆缜冷笑:“贼人?沈大人倒是会编故事!”
“是不是编故事,陆大人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沈令仪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不是昨夜那封空白的,而是她今早重新伪造的,纸张、笔迹都仿得极像。她双手呈上:“这是臣从贼人身上搜出的证物。贼人已经招供,他受礼部内部某人指使,欲盗取文庙库房中封存的旧太子府贡品,事成后纵火灭迹。”
太监将信呈给皇帝。
周元帝展开信纸,看了片刻,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沈令仪继续道:“臣昨夜追踪贼人至文庙,本想当场擒获,奈何贼人狡猾,提前纵火制造混乱逃脱。臣为自保,只得从排水暗渠撤离——此事羽林卫统领裴归尘大人可以作证,他昨夜率兵封锁文庙时,正巧在暗渠出口截住了臣。”
她转向陆缜,语气平静:“陆大人,文庙乃礼部管辖,安保事宜也是您亲自负责。如今贼人能如入无人之境,在圣庙纵火盗窃……您的安保工作,似乎不太到位啊。”
陆缜的脸瞬间白了。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库房便知。”沈令仪重新面向皇帝,“陛下,臣请旨彻查文庙库房,清点旧太子府封存贡品。若数目有缺,则证明贼人确实得手;若数目齐全……”她顿了顿,“那便是有人监守自盗,再贼喊捉贼,企图嫁祸于臣。”
周元帝合上信纸,沉默良久。
广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声。
终于,皇帝开口:“准奏。裴归尘。”
“臣在。”裴归尘出列。
“你带人去文庙库房,清点所有封存贡品,一件不许漏。”周元帝的目光扫过陆缜,“陆尚书,你也一起去。若真如沈令仪所言……你这尚书的位置,也该换人坐坐了。”
陆缜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板,浑身都在抖。
沈令仪缓缓站起身。
她看向裴归尘,裴归尘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她看见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别逼太紧。
沈令仪垂下眼,退回队列。
祭孔大典继续,钟鼓声重新响起。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