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在偏殿坐下的第一天,桌案上的奏折堆了三摞。左边一摞是各部呈报的例行公文,中间一摞是地方送来的急报,右边一摞是国丧期间积压下来没批的旧件。
他从辰时看到午时,没起身。茶凉了两壶,换了一壶又凉了。
沈清辞在旁边坐着,帮他分拣奏折。该先批的放前面,能缓的放后面,无关紧要的直接搁到一边。她手上的动作比他快——哪些看摘要就行、哪些要通读全文,她一眼就能分出来。
到午时她让人送了饭进来。两碗白粥,四个馒头,一碟咸菜。萧景珩搁下笔吃了半个馒头,又回去看了两份。
"父皇在位时,每天要看这么多吗?"他头也没抬地问。
"他看不了这么多。"沈清辞把一份急报放到他手边。"所以赵太师才能替他看。"
萧景珩的笔顿了一下。赵太师——赵铎,去年倒的。替皇帝看了十几年奏折,看到最后把自己看进去了。
他没接话,把那份急报打开看了。
是南方水患的后续。淮河决口已经堵上了,但下游三个县受灾严重,户部拨的赈灾银子不够。地方官上了三道折子催款,前面两道石沉大海,这是第三道。
"户部拨了多少?"
"三十万两。"沈清辞说,"前三道折子我看过,地方上报的数目是五十万。差了二十万。"
"差的钱去哪了?"
"没去哪。户部就这么多银子。今年的税还没收齐,国库空。"
萧景珩把折子合上。"先从内帑拨十万补上。剩下的让户部想办法。"
"内帑的钱也不是无限的。"
"先补上。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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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周萧景珩处理了三件大事。南方水患的拨款、北境驻军的冬衣短缺、明年科举的筹备方案。
每一件他都从头看到尾。南方的事他让户部重新核了账目,发现地方官报的数字虚高了三成——不是贪,是怕上面不给钱,故意多报。他让人重新算了一个实际数目,批了四十万两,比地方报的少十万,比户部原拨的多十万。两边都不满意,但都挑不出毛病。
北境冬衣的事更麻烦。兵部报上来的是缺两万件棉衣,但萧景珩看完账册发现前一批冬衣是三个月前发的——三个月就穿烂了,说明布料有问题。他让钱安查了一下供货的商号,果然是以次充好。他把商号的人拿了,换了一批供货商,重新赶制冬衣发过去。
科举的事他交给了徐敬之。礼部尚书管科举是本分,徐敬之接了差事没说什么,三天后递上来一份方案。萧景珩看了一遍,改了两处,批了。
"他办事还是利索的。"萧景珩跟沈清辞说这话的时候是第三天晚上,回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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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从第二天开始就没再去偏殿了。
她在府里整理母亲留下来的东西。母亲走的时候留了两个箱子,一个装着影阁的旧档,一个装着私人物件——几封信,一本手抄的药方子,一支断了头的玉簪。
旧档该归档的归档了,该销毁的之前已经销毁了。剩下的她整理好,捆成三捆,交给了墨渊。
"以后影阁的事你管。"她把三捆档案放在桌上,"所有线人、暗桩、联络方式都在里面。有什么拿不准的来问我,但日常的事你自己定。"
墨渊站在桌前没马上伸手接。
"你不管了?"
"我不管了。"沈清辞说,"影阁是先帝给我娘的。我娘交给我,是因为那时候没有别人。现在有了。你是影阁的老人,你比我更清楚怎么运转。"
墨渊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把三捆档案收了。
"那你自己呢?"
"我还有别的事。"沈清辞把箱子里的私人物件拿出来,放在桌上。几封信,一本药方子,一支玉簪。不多。一个人活了一辈子留下的东西就这些。
墨渊走了之后她在书房坐了一会儿。把那几封信展开看了看——有些看过很多遍了,字迹都熟。最后一封的末尾写着那句话:"种下它的时候,我就知道要走。"
她把信折好,放回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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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珩第三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沈清辞在院子里站着。天冷,她裹了件厚袍子,手里没拿东西,就看院子。
"你今天没有来偏殿。"萧景珩走到她旁边站住。
"你不需要我每天都在那里了。"她没看他,还看着院子。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条上什么都没有。
萧景珩没马上说话。
"我需要你。"他说。
沈清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眼下有青。当摄政王比当皇子累——奏折多,人多,事杂,还不能出错。
她没接话。转身进了屋,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萧景珩坐下来端起茶碗。烫的,他吹了一下,喝了一口。
"南方那个地方官——淮安知府,折子上说要面谢。我没让他来。"
"嗯。"
"北境的冬衣发出去了一万件,还有一万件在赶。钱安说十五天之内能到位。"
"嗯。"
"科举的方案徐敬之改好了,我批了。明年二月开考。"
沈清辞听他说这些,没插嘴。等他说完了,茶也喝完了。
"你适应了。"她说。
"差不多了。"
"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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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萧景珩没再问她去不去偏殿。他每天卯时进宫,酉时回府。回府之后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有时候沈清辞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他就坐着听她说两句,不在的时候他自己坐一会儿,喝碗茶,回屋看折子。
墨渊每隔三天来报一次影阁的消息。都是些日常的事——哪个线人换了岗,哪个暗桩该调整了。沈清辞听着,偶尔提一两句建议,大部分时候只点头。
丧期结束前的第七天。
萧景珩回府的时候沈清辞在窗台前站着。窗台上那截枯枝已经不能叫枯枝了——两片嫩叶舒展开了,中间又冒了一个新的芽苞。
萧景珩走到她旁边,也看了一眼那截枝子。
"活了。"他说。
"嗯。"
他没再看,转过头来看她。
"丧期结束的那天,我会正式继位。"他说,"你——会站在我身边。"
沈清辞看着他。他的眼睛不红也不亮,就是很平静。跟那天晚上从皇帝寝殿里走出来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他眼睛红,手握拳又松开。现在他不绷了。
"我一直站在你身边。"她说。
萧景珩点了一下头。他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的枝子,指尖碰到叶片的时候顿了一下。
"该浇水了。"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