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位大典前夜,京城下了场雨。
不大,细丝一样的,落在地上没什么声响。但青石板路上泛了一层水光,走起来鞋底打滑。
沈清辞入夜后换了身衣裳从侧门出去的。没带翠儿,没叫轿子,也没跟门口的护卫打招呼。护卫张嘴要问,她摆了下手,人就走了。
街上铺子大半关着门,国丧还没正式结束,宵禁也没松。灯笼稀稀拉拉亮着几个,光被雨丝打散了,照不远。她沿着坊墙往南走,过了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接城郊的土路,泥泞,一脚踩下去鞋底粘泥。
她走得不算快。
---
城郊那处院子还在。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个废弃的旧宅。围墙塌了一半,剩下半截立着,墙头上长了枯草。两根廊柱还在,漆皮早剥光了,露出灰白的木芯。屋顶的瓦掉了一多半,漏了两个窟窿。
沈清辞站在院门口。
就是这儿。她重生之后醒过来的第一个晚上,就蹲在这院子的墙根底下。那天她浑身是伤,疼得动不了,缩在墙根熬了一宿。萧景珩也是那天晚上出现的——他带了两个人来这院子里取东西,撞上了她。
她还记得他当时的表情。蹲在她面前,手里捏着把短刀,刀没出鞘,但眼睛里全是戒备。看她的样子跟看一个不知道是敌是友的东西差不多。
她那会儿说了句什么来着。
好像是"我不认识你"。也可能是"别动手"。记不太清了,总之是句蠢话。
她走进院子里看了看。当年的墙根还在,她蹲过的那个位置长了一层苔藓,踩上去软的。廊柱上有人拿刀刻过两道竖杠,不知道是不是萧景珩的人留的。院子不大,从门口到正屋的墙基也就二十来步。
她慢慢走了一遍。
走到正屋的位置,地基还在,上面落了厚厚的碎瓦和枯叶。她没踩上去,站了一会儿。
雨落在残瓦上,滴滴答答的。没什么风,雨丝直直落下来。
她站了大约一炷香。没说话,没做什么。就是站着,看了一遍。
然后转身往回走。
出了院子,沿着来时的泥路回去。路比来的时候更滑了,她走了一段停下来,把鞋底粘的泥在路边的石头上蹭了蹭。蹭完了继续走。
一路上没碰见人。
---
回到府里的时候,萧景珩在廊下站着。
他换了寝衣,外面披了件外袍没系带子。手里还拿着另一件——她的那件灰色棉袍。
看见她进来他没问去哪了。把手里的棉袍递过来。
"下雨了。穿上。"
沈清辞接过来搭在肩上。衣服是干的,带着炭盆的暖意。
"明天还要早起。去睡吧。"萧景珩说。
她没马上走。站在廊下看了他一眼。雨丝从廊檐外飘进来,细的,落在脸上有凉意。
"明天过后,你就是皇帝了。"她说,"我——是皇后。"
萧景珩看着她。廊下挂了一盏灯,灯芯刚剪过,亮得稳。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你一直是。"
沈清辞没接话。她把棉袍从肩上拿下来穿好,系了带子。
"你先去睡。我再坐一会儿。"她说。
萧景珩没走。他也在廊下站着。雨从廊檐上滴下来,落在阶下的石板上,一声一声的。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去城郊了?"
沈清辞的手指在衣带上停了一下。
"嗯。"
"那个院子?"
"嗯。"
萧景珩没再往下问。他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的雨。
"那个院子我也去过。"他说,"去年秋天。想去看看还在不在。"
"还在。"
"墙塌了。"
"塌了一半。"
萧景珩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就是动了一下。
"走吧。"他直起身,"明天卯时就得起来。大典要折腾一整天。"
沈清辞点了下头。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廊子往里屋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萧景珩先迈了一步进去,把桌上的灯芯拨了拨,亮了一些。灯罩上有烟熏的黑印,他拿指头擦了一下,没擦掉。
"别擦了。"沈清辞在门口站着说,"睡吧。"
她推门进了里间。身后灯灭了,黑暗里传来萧景珩在外间躺下的声响——木板床吱呀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沈清辞在黑暗中睁着眼。
窗外的雨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一点,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明天卯时,她得起来梳妆。大典穿的是凤冠霞帔,沉得很,光是头上的冠就得戴一整天。她见过太后穿那身——脖子都压红了。
她翻了个身。
明天之后很多事都会变。府邸会变成宫,三皇子妃会变成皇后,萧景珩会变成皇帝。但有些事不会变。她该做的还是那些事,该看的还是那些东西,该防的还是那些人。
她闭上眼。
雨声里她听见院子里廊檐下什么东西被风吹得响了一声。像是那盏灯的罩子晃了一下。
然后就没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