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到,翠儿就端着热水进来了。
沈清辞已经醒了。准确说没怎么睡——昨晚雨下了大半夜,后来停了,她翻了两三个身才迷糊过去。翠儿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床沿上发愣。
"小姐,该起了。"翠儿把铜盆放下,声音有点抖。不是冷,是紧张。"宫里来的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几点到的?"
"寅时就到了。带了凤冠霞帔,还有四个梳头的嬷嬷。"
沈清辞"嗯"了一声,起身去洗脸。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她把脸埋进去,憋了一会儿气,再抬起来的时候人就清醒了。
四个嬷嬷进来的时候手里都拿着东西。为首那个姓周,五十来岁,在宫里伺候过两任皇后。她看见沈清辞的头发短了一截——上次剪的还没长全——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王妃请坐。"周嬷嬷把凤冠放在桌上。
"还叫王妃呢。"翠儿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周嬷嬷没理她。拿起梳子开始给沈清辞挽发。凤冠沉,得先用簪子把头发固定住再往上压。簪子插进去的时候刮到了头皮,沈清辞没吭声。
"忍着点,今天得戴一整天。"周嬷嬷说了一句。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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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前的台阶上铺了红毯。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按品级站好了。台阶一共九级,每一级的两侧都站了禁军。沈清辞从侧门出来的时候百官已经站定了,她没看底下的人,目光从台阶尽头扫过去——萧景珩还没出来。
她站在丹陛的侧面等着。凤袍拖在地上,沉甸甸的。头上的凤冠压得脖子发酸,她把下巴抬了一点,省力些。
殿门开了。
萧景珩从里面走出来。明黄龙袍,腰束玉带,头上是冕冠。冕冠前后垂着珠帘,挡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红毯上,不快不慢。
沈清辞看着他走过来。
从殿门到丹陛最高处,也就三十来步。他走的时候百官齐齐跪下去了,山呼万岁。声音很大,在殿前的空地上回荡。
萧景珩走到龙椅前站定了。龙椅是提前从太庙抬回来的,金漆新刷过,在日头底下反光。
他转身面朝百官,坐了下去。
三声钟响。从太和殿后面的钟楼传出来的,一声接一声,闷沉沉的。
新帝即位。
沈清辞在钟声响完之后从侧面走上了丹陛,在他旁边站定。她站的位置比龙椅低半阶,但跟百官比起来已经是最高的了。
底下黑压压跪了一片。她站在上面往下看了一眼。
最前面是内阁三位老臣。张鹤年跪在正中,白头发白胡子,额头贴着地。旁边是王戎和陈阁老,都趴着没抬头。
再往后是六部尚书。兵部是钱安,户部那个老实人,吏部的。礼部那个位置——徐敬之跪着,姿势跟旁边的人一样,但背稍微直一些。
她继续往后面扫。有几个位置空着——不是没人站,是那些位置原来站的人已经不在了。赵太师的位置,去年就空了。太子的人、二皇子的人、四皇子的人,抓的抓、散的散、关的关。
现在站着的是新面孔。有些她认识,有些不认识。不认识的大半是各部新提拔上来的,刚补的缺。
萧景珩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前有回音,传得远。
"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者外,所有囚犯减刑一等。"
底下没人吭声。过了一会儿张鹤年带头喊了一句"陛下圣明",然后百官跟着喊,又跪拜了一次。
沈清辞站在旁边看着。萧景珩坐在龙椅上的样子跟她记忆里的皇帝不一样——老皇帝坐龙椅的时候是靠着的,背弓着,人到晚年坐不太直。萧景珩坐得很直,但不是那种硬撑的直,是习惯性的。
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没攥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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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后大典是下午的事。
流程跟登基差不多,但规模小一些。沈清辞在凤仪宫的正殿受了百官命妇的跪拜,然后太后派秦嬷嬷送了凤印过来。凤印装在一个锦盒子里,沉甸甸的,沈清辞接过来的时候手腕沉了一下。
"太后说,以后这就是你的了。"秦嬷嬷把锦盒递过来之后退了一步。
沈清辞把锦盒放在案上,没打开看。
仪式结束之后人都散了。翠儿帮着把凤袍脱了——她折腾了一下午,脱的时候手都在抖,解了三次才把腰上的带子解开。
"小姐,歇会儿吧?"
"你先出去。我坐一会儿。"
翠儿出去了。沈清辞坐在案前,面前搁着那顶凤冠。金丝掐的龙凤纹,上面嵌了九颗东珠,珠子在烛光底下微微发亮。她伸手摸了一下,珠子是凉的。
她看了凤冠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到铜镜上。镜子里的人脸上糊了一层粉胭脂,眉毛画得比平时浓。她不太认得出来这是自己。
她把凤冠拿到旁边放好,叫了一声。
"翠儿。"
翠儿在门外应了。
"去找墨渊,把影阁最后一卷档案拿来。就是那卷关于我娘怎么建影阁的记录。我还没看完。"
"是。小姐……不对,娘娘。"
"还叫小姐就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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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渊是入夜后送来的。
一卷薄薄的册子,封皮是青布的,磨损了,边角起毛。沈清辞接过来的时候摸了一下封皮——布面粗粝,跟母亲留下的那口箱子里的东西摸起来一样旧。
"就这一卷了?"她问。
"就这一卷。"墨渊站在门口,没进来。"其他的都归档了,该烧的也烧了。这卷是你单独留出来的,我一直没动。"
"行。你去歇着吧。"
墨渊走了。沈清辞把门关上,坐到桌前。灯芯刚剪过,亮得稳。她把册子翻开了。
第一页是母亲的字迹。
她认得。瘦体字,收笔利索,跟太后的字风格完全不一样。母亲写字小,一笔一画很紧,像怕别人看见似的。
第一行写的是——
"我一生做了很多事,最重要的不是活到死——而是把该做完的事做完。"
沈清辞盯着这一行字看了一会儿。
她翻到第二页,第三页。后面记的是影阁最初建立的经过——什么时候开始有人,什么时候搭起了第一条线,什么时候第一次给先帝送了消息。字迹从头到尾都很稳,没有潦草的地方,也没有涂改。
她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母亲写了一段话,大意是影阁交给她之后该怎么用。最后一句是:"影阁不是权力的工具。它是眼睛。看清楚,比什么都重要。"
沈清辞把这一页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册子合上了,放在案头。灯芯烧了一会儿,光矮下去一点。她伸手把灯芯拨了拨,又亮起来。
案上搁着那顶凤冠,旁边是那卷册子。一新一旧。她看了看这两样东西。
窗外有风声。三月的夜风,不冷了,吹在窗纸上软绵绵的。
她站起来把灯拨亮了一些,重新坐下来,把册子又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