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后后头一道呈文不是朝堂上的事，是后宫的。
早膳刚撤下去，内侍省就送了个匣子过来。匣子是红漆木的，里头一摞纸，用线装成了一册。封面上写着"后宫诸人位分、俸禄、居所安排初拟"。
沈清辞把册子翻开，一页一页看。
翠儿在旁边候着，帮她添了一回茶。茶添完她还没看完，翠儿就站在那儿等。
册子不厚，十几页。前面几页是位分的排列——太后、皇后、下面是各嫔妃。这个没什么好看的，都是按规矩定的。再往后是俸禄，也没什么出入。倒是居所安排那几页，沈清辞看得慢了。
她翻到其中一页，停了。
"翠儿，你来看这个。"
翠儿凑过来。沈清辞指着册子上的一行字。
"淑太妃，居永宁宫偏院。德太妃，居永宁宫后殿。庄太妃，居永宁宫西厢。"
翠儿看了两遍。"怎么了？"
"永宁宫在哪？"
翠儿想了想。"在……后宫西北角？好像挺偏的。"
"不是'好像挺偏'，是确实偏。永宁宫是先帝时候翻修过的，位置在后宫最北头，靠着宫墙。冬天灌风，夏天闷热。住的都是以前不得宠的人。"
"那这几位太妃……"
"都是先帝的嫔妃。先帝在的时候位分不低。现在先帝没了，她们就搬到永宁宫去了。而且不是住正殿——是偏院、后殿、西厢。"沈清辞把册子合上，"这个方案是谁拟的？"
"内侍省送来的。"
"我问的是谁拟的。内侍省那么多人，谁执的笔？"
翠儿摇头。"不知道。要不我去问问？"
"去问。问清楚是谁定的居所安排，别问别的。"
翠儿领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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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儿去了大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带了个消息——方案是内侍省总管太监李德全拟的。
"李德全说，太妃们'喜静'，所以安排在永宁宫。"翠儿把原话转述了一遍，"他说永宁宫清净，适合养心。"
沈清辞听完，问了翠儿一句。
"'喜静'是太妃们自己说的，还是李德全替她们说的？"
翠儿愣了。
"这个……奴婢没问。"
"你再去一趟。不用找李德全了——直接去永宁宫，问那几位太妃身边的嬷嬷。就问一句：太妃们是什么时候说过喜静的？"
翠儿又去了。
这回去了更久，快一个时辰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好看。
"小姐，我问了淑太妃身边的刘嬷嬷。刘嬷嬷说太妃从没说过喜静。是内侍省安排的，太妃们没拒绝。"
"没拒绝是什么意思？"
"刘嬷嬷说……太妃们以为是宫里的规矩。先帝驾崩了，新帝登基，内侍省重新安排居所。她们以为该搬就搬，没多嘴。"
沈清辞把茶碗放下了。
"淑太妃在先帝身边多少年了？"
"刘嬷嬷说，淑太妃是先帝三十年进宫的，跟了先帝三十三年。"
"三十三年。先帝在的时候住的是长春宫正殿。现在搬到永宁宫西厢去了。"沈清辞的语气没什么波动，就是陈述事实。"翠儿，你去把墨渊叫来。再让人拿一份后宫宫室的图册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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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渊来的时候沈清辞已经把后宫宫室图册摊在桌上了。
"你来看这个。"她指着图册上的一个位置。"永宁宫。西北角，靠宫墙。你以前来过没有？"
"没进去过。路过几次。"
"位置偏，冬天冷。内侍省把三位太妃安排在这，说是太妃们'喜静'。但太妃们自己从没说过这句话。"
墨渊看了一眼图册。"谁安排的？"
"内侍省总管太监李德全。"
"他跟谁有交情？"
"还没查。但一个总管太监敢在新皇后还没过目的时候就把先帝的太妃打去冷宫偏院——他不是自己有胆子，是有人撑腰。或者他觉得新皇后不会在意这些事。"
墨渊点了下头。"要我查李德全？"
"不急。你先把后宫太监的底子摸一遍，看李德全是哪条线上的人。这个事我不打算追太深——刚封后第一天就收拾太监，不好看。但居所的事得改。"
她把图册翻了几页，手指在一个位置上停了一下。
"长春宫。德太妃以前住的。现在空着？"
墨渊看了一眼。"空着。先帝驾崩后德太妃搬去了永宁宫，长春宫一直没人住。"
"淑太妃住回长春宫正殿。德太妃住万安宫，也在东边，暖和。庄太妃住景仁宫。"沈清辞在图册上画了三个圈。"这三个宫位置都靠中间，离太后住的慈安宫也近。太妃们年纪大了，住得近些好照应。"
她把图册合上，叫来翠儿。
"你把新方案誊一份，送到内侍省。就说——'按这个执行'。别的不用多说。"
翠儿应了一声去办了。
"还有一件事。"沈清辞把墨渊叫住。"后宫的事看着琐碎，但每一件都有人在看。看新皇后在不在意这些事。在意了，有人就安心。不在意，有人就觉得有机可乘。"
墨渊听完点了下头。"明白了。"
"你去吧。查李德全的事慢慢来，不急在这一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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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申时，翠儿把新方案送到了内侍省。
内侍省总管太监李德全接了方案，站在值房里翻了一遍。他翻得快，但翻到太妃居所那几页的时候停了。手指在"长春宫正殿"那行字上点了两下。
旁边一个小太监凑过来。"师父，怎么了？"
李德全没回答。他把册子合上，在值房里站了一会儿。
"这位皇后，什么都看得出来。"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小太监没听懂，但没敢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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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沈清辞在凤仪宫里坐着。桌上摊着明天要看的另一批呈文——后宫各处的用度账目。她还没翻几页，门口有人通报。
"娘娘，有人送东西来。"
"谁？"
"说是淑太妃宫里的人。送了一盒点心。"
沈清辞把呈文放下。"拿进来。"
一个小太监端着个漆盒进来了。盒子不大，巴掌大小，打开之后里面码着几块点心——不是御膳房做的，是自家手工的样子。酥皮不太均匀，有一块还裂了口。
送礼的人站在门口，是个中年嬷嬷。她弯着腰说："太妃说，谢皇后娘娘记挂。"
沈清辞看了一眼那盒点心。酥皮裂口的那块露出了里头的枣泥馅，颜色深，闻着是甜的。
"替我回太妃一句话。"她说。
"娘娘请讲。"
"就说臣媳明日去给太妃请安。"
嬷嬷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翠儿把漆盒收到桌上。"小姐，这点心……吃吗？"
"你先尝一块。"
翠儿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比御膳房的强。"
沈清辞把面前的呈文推到一边，从盒子里拿了那块裂口的。咬了一口。
枣泥馅是甜的，皮酥得掉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