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正殿比凤仪宫小,但胜在亮堂。殿门开着,日头从院子里斜进来,照在地砖上一大片。
沈清辞到的时候,淑太妃没在屋里。翠儿先跑进去看了一圈,出来说太妃在院子里。
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占了一半。树下支了张矮桌,桌上摊了几本书,书页被风吹得翻着。淑太妃坐在桌边的一个小杌子上,正拿手压着书页。她穿着素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没什么首饰,就一根银簪。
看见沈清辞进来,她没起身行礼,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这话听着不像是对新皇后说的客套话。
"太妃,臣媳来给您请安。"
淑太妃摆了下手。"别跪了,坐着。"她指了指旁边另一个杌子。翠儿赶紧搬过来,沈清辞坐下了。
"昨天你让人送点心过来了。"沈清辞说。
"嗯。刘嬷嬷做的。她做枣泥酥做得好。"
"我尝了。比御膳房的强。"
淑太妃嘴角动了一下。她把压着书页的手松开,翻了翻桌上的书。是几本旧诗集,纸发黄了,边角卷着。
"这些书是我搬过来之后从库房翻出来的。在永宁宫搁了好几年,都受了潮。"她把一本递给沈清辞。"你看看,这书脊都开裂了。"
沈清辞接过来翻了翻。是本前朝人的诗集,批注是手写的,字迹很熟。
"这是我娘的字。"沈清辞说。
"对。"淑太妃说。"你娘以前常来我这坐。她喜欢翻我的书,翻完了还会写批注。这本是她写的。"
沈清辞把书放在膝上,没说话。
淑太妃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你娘跟先帝的关系吗?"
沈清辞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知道一些。"
"知道多少?"
"知道她替先帝做过事。具体做了什么——不全知道。"
淑太妃点了下头。她把桌上的书收了收,码成一摞,放到旁边。
"先帝晚年的时候,经常召你娘入宫。名义上是'论画'——你娘会画画,先帝也喜欢画。两个人在御书房里待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画卷,看着像是赏画聊天。实际上——"
"实际上是在商量朝中的事。"沈清辞接上了。
"对。"淑太妃说。"先帝很信任你娘。他曾经说过一句话。"
沈清辞看着她。
"他说——'林婉仪若是男子,朕必用她为相。'"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老槐树上头有鸟叫了两声,不知道什么鸟。
沈清辞没接话。她把膝上那本诗集翻开,翻到母亲写批注的那一页。母亲的字她认得,瘦体,收笔利索。批注写的是对某首诗的评价,不长,就两行。
"先帝是什么时候开始信任我娘的?"她问。
淑太妃想了一会儿。
"大约是你娘嫁入丞相府的第二年。那年有一件事——你娘发现了一桩北境的贪墨案。北境驻军的粮饷被人克扣了三成,数目不小。你娘没声张,密奏了先帝。"
"后来呢?"
"先帝没公开处置。但那个贪墨的人半年后被调去了闲职。从那以后,你娘就成了先帝的暗线。朝中的事先帝信不过旁人,就信她。"
沈清辞把书合上了。
"太妃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淑太妃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神不老。
"因为我跟先帝的关系不算远。你娘进宫论画的时候,有时候先帝会留她用膳。我就坐在旁边。她们说正事的时候不避着我——因为我不管事,也不传话。先帝知道我嘴严。"
"那太妃为什么现在跟我说这些?"
淑太妃看了她一会儿。
"因为你来调整居所这件事——我看得出来,你不光是在给太妃们挪个住处。你是在告诉后宫的人,新皇后在意这些事。你跟你娘一样。你娘也是这种人——看着不起眼的事,她都盯着。"
沈清辞没说话。
"你娘从来不提自己做过的事。"淑太妃又说了一句。"先帝崩之前那几年,你娘来的次数少了。后来她病了,就不进宫了。先帝跟我说——'林婉仪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很难过。我认识先帝三十年,没见他那样过。"
沈清辞站起来。
"太妃今日说的这些,臣媳从未听人提过。"
"你娘不提。"淑太妃也站起来了,拿手拍了拍衣裳上沾的碎叶。"你爹也不提。你娘走的时候你才多大?"
"十一。"
"十一岁。"淑太妃念了一遍。"你娘走的时候,先帝让秦嬷嬷来送了东西。你知道吧?"
"知道。一个匣子。"
"那就行了。"淑太妃没再往下说。她弯腰把桌上的书收起来,抱在怀里。"你回去吧。我这边没什么事。以后有空就过来坐坐,不用每次都请安——我这人不爱讲规矩。"
沈清辞点了下头。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
"太妃,那个匣子——是先帝让人送的还是太后?"
"先帝。"淑太妃说。"太后不知道那个匣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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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凤仪宫,沈清辞没让人伺候。她把门关上,从案角拿过那卷母亲的档案,翻到前面几页。
她之前看过一遍,但看得快,有些细节没注意到。现在她翻得慢了。
乾元九年。母亲在档案里记第一个暗桩的时候,用的是真名。但乾元十一年开始,后面的暗桩都改成了代号。代号是一个字——"南""东""西""内""外"。
她一页一页翻,翻到乾元十二年那一段。那一页记的是几条线的调整,旁边有个小注。小注很短,就一行字:"北境事已了。'北'暂留。"
"北"。
沈清辞翻到前面去找——乾元十一年有一个代号"北"的标记,夹在两条暗桩记录之间,没写具体是什么。她之前看的时候以为"北"是某个暗桩的简称,没留意。但现在淑太妃说了——母亲嫁入丞相府第二年发现了一桩北境的贪墨案。
时间对得上。乾元十一年,母亲嫁入丞相府第二年。
"北"不是暗桩的代号。是那桩贪墨案的标记。
母亲在档案里留了一个代号,但没有展开写。为什么?因为这件事已经"了"了——那个贪墨的人被调了闲职,不用再盯着。但母亲还是留了一个标记。
沈清辞把这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北"后面没有别的内容。就一个字,加一句"暂留"。
她把档案合上,放在案上。手搁在封面上,想了想。
"翠儿。"
翠儿在门外应了。
"去告诉墨渊,查一个人。乾元十一年前后,北境驻军管粮饷的,被调过闲职的。"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让他慢慢查,不急。"
翠儿走了。沈清辞把档案重新翻开,翻到那个"北"字,用指甲在旁边轻轻掐了一下。
纸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