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把那卷档案摊在案上,旁边摆着纸笔。
她从头开始翻。不是通读,是逐行扫——找"北"字。
母亲写东西有自己的习惯。正文是正文,注是注,但有些信息藏在正文里,看着像随手记的日常琐事,实际上是另一层意思。
比如乾元十二年三月初九那条:"收北来口信,安好。"
单看这一条,像是谁家捎了封平安信。但"北来"两个字和档案中间那个"北"字标记——位置一样,写法一样。母亲不会无缘无故用同一个字。
沈清辞把这条记下来。
往下翻。四月初三:"回复北去。"
五月十七:"收北来消息,附物件。"
八月廿一:"北来信,已阅。"
九月廿二:"回复北去,附药两包。"
她把所有带"北"字的条目全挑出来了。一共十七条,时间从乾元十一年到乾元十九年,跨度八年。
十七条都记了日期,有些附了简短摘要,有些就一句话。没有一条写了具体地名。
沈清辞把十七条按时间排列,写在另一张纸上。写完之后看了一遍。
"翠儿,去前殿看看陛下回来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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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进门看见案上摊了一桌的纸,眉头动了动。
"你又在翻那卷档案?"
"嗯。"沈清辞把写好的那张纸推过去。"你看这个。"
萧景珩拿起来看。十七条记录,按时间排列。他从头看到尾,没说话。
"我娘在北境有一处长期的联络点。"沈清辞说,"她通过这处联络点接收和传递消息,但档案里没写具体位置。"
萧景珩把纸放下。"能找到吗?"
"档案里没直接写。但我娘有个习惯——她把重要的地址藏在无关紧要的日期里。"
"什么意思?"
"你看这几条记录。'收北来消息''回复北去'——每一条都有日期。这些日期不是随便记的。北境各驿站每收到一次消息或换一次马,都会有记录。如果这些日期全部对上同一个驿站——那这个驿站就是我娘的联络点。"
萧景珩想了一下。"北境驿站有多少处?"
"五十多处。"
"你打算逐一核对?"
"没有别的办法。"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要帮忙吗?"
"不用。这是细活。你帮不上。"
"行。"他没勉强,把那张纸放回去。"别熬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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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沈清辞花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她让墨渊从兵部调了北境所有驿站的运作记录。记录是旧档,积灰多年,搬回来的时候手上全是灰。五十二处驿站,从乾元十年到乾元二十年的换马记录、人员名册、物资出入,摞起来有小半人高。
第二天她开始逐一比对。十七条记录的日期,逐一去查每个驿站在那天的运作情况。大部分驿站只能对上几条,有些一条都对不上。
到第二天晚上,筛得只剩四处。这四处在所有日期里都有换马记录。
第三天上午,她又把四处拉出来细查。其中三处在某些日期的记录是空白的——换马记录有,但人员名册对不上。只有一处,所有十七条日期的记录全部完整,换马、人员、物资,一项不缺。
那处驿站叫鹰嘴驿。在北境中部,靠着一处山口。
沈清辞把鹰嘴驿的记录翻到最后一页。驿站五年前就废了,最后一任驿丞的名字写在末尾——"驿丞林安,乾元二十年离任。"
林安。
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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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把档案合上,叫墨渊过来。
"鹰嘴驿现在还有人吗?"
墨渊之前帮她调过驿站旧档,对这处也有印象。他想了一下。
"鹰嘴驿五年前已经废弃了。北境裁撤驿站的时候撤掉的,合并到了另一处。"
"最后一任驿丞呢?"
墨渊翻了一下旧档里的记录。"驿丞林安,乾元二十年离任。离任之后——"他翻了翻,"旧档里没写去向。"
"姓林。"沈清辞说了一句。
墨渊抬头看她。
"我娘姓林。"沈清辞说,"名婉仪。她娘家——我从来没查过。我以前只知道她是江南人,父亲早逝,家中无人在朝。但如果鹰嘴驿的驿丞姓林——"
"可能是我娘的人。"墨渊接上了。
"不只是我娘的人。姓林——有可能是她娘家人。"
墨渊顿了一下。"你外祖家不是断了?"
"我娘是这么说的。父亲早逝,家中无人。但如果鹰嘴驿的驿丞是她本家的亲戚——她就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些事。"
墨渊站在那儿没说话。
"你去查林安这个人。查他的出身、籍贯、入北境驿站的经过。能查多细就查多细。"
"是。"墨渊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清辞叫住他。"还有一件事。林安是乾元二十年离任的。我娘是哪年走的?"
"乾元二十年。"墨渊说。
两个人对了一下时间。
乾元二十年。同一年。母亲病重,林安离任。
"先去查。"沈清辞说。
墨渊走了。沈清辞把案上的记录收了收,手停在鹰嘴驿那一页上。
驿丞林安。乾元二十年离任。离任之后去向不明。
她拿起笔,在旁边的纸上写了两个字——"林安"。下面画了一条线,又写了三个字——"查籍贯"。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窗外翠儿在跟小太监说话,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听不太清说的是什么。
她把那页纸折好,夹进了母亲的档案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