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陆缜一身素袍,领着十八位须发皆白的老儒跪得笔直。晨光刺眼,他们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陛下!”陆缜的声音苍老却洪亮,“礼法乃国之根本!‘继统与继嗣’之辩悬而未决,朝纲何以肃清?臣等恳请重启大辩论,正本清源!”
台阶两侧的羽林卫面无表情,殿内却隐隐传来议论声。
沈令仪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看着陆缜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老狐狸,祭孔大典刚结束就迫不及待跳出来了。
周元帝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扫过殿外跪着的那片白茫茫的身影,最后落在沈令仪身上。
“陆爱卿所言,诸位以为如何?”
殿内一片沉默。谁都知道这是烫手山芋——继统与继嗣的辩论,牵扯的是皇位传承的根本礼法,更是太后与皇帝之间微妙的权力平衡。站错队,就是万劫不复。
沈令仪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
“臣愿与陆大人辩经。”
满殿哗然。
陆缜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讥讽:“沈编修?你一介女流,也配谈礼法?”
“配不配,辩过才知道。”沈令仪的声音清晰平稳,“若臣败,自当自尽谢罪,以正视听。若臣胜——”她顿了顿,“臣要求调阅礼部封存的所有档案。”
周元帝微微颔首:“准。”
陆缜冷笑一声,在两名弟子的搀扶下站起身,掸了掸袍袖上的灰尘:“好,好得很。那老夫就教教你,什么叫礼法!”
金殿前的广场上,羽林卫迅速清出一片空地。百官围成半圆,周元帝命人搬来龙椅,坐在殿门前亲自观辩。
陆缜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如钟:“《大周礼制》有云:‘阴阳各司其职,天尊地卑,男尊女卑,此天地之常道也。’女子参政,已是僭越。如今竟妄议继统大礼,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他每说一句,身后那十八位老儒便齐声附和,声势浩大。
沈令仪闭目片刻。
脑海中,那些在国子监藏书阁里翻阅过的典籍一页页闪过。她记得每一行字,每一个批注,甚至每一处虫蛀的痕迹。
睁开眼时,她的目光清澈如泉。
“陆大人引用的《大周礼制·礼典篇》,在太祖武德七年三月,曾由礼部会同翰林院进行过修订。”沈令仪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您刚才所诵的‘天尊地卑,男尊女卑’八字,在修订版中被删去,改为‘阴阳相济,各尽其分’。修订奏章现存于翰林院档案库甲字第七柜,编号武德七-礼三,陆大人若不信,可随时调阅。”
陆缜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的老儒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低声议论。
“你……你胡说!”陆缜厉声道,“老夫研习礼法五十载,从未听说过此事!”
“那只能说明陆大人读书不够仔细。”沈令仪平静地说,“或者,您手中的《礼典》是未经修订的私印本?私印官修典籍,可是重罪。”
陆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确实藏有旧版《礼典》,那是他老师传下来的,上面还有前朝大儒的批注,他一直视若珍宝。
“就算……就算如此!”陆缜咬牙转换话锋,“你一介女子,有何资格在此大放厥词?你父亲沈谦,当年就是因妄议礼法被贬,最后落得个——”
“陆大人。”沈令仪打断他,声音陡然冷了下来,“辩经就辩经,扯到家父,是不是有失风度了?”
就在这时,一顶青呢小轿在羽林卫的引导下穿过广场,停在殿前。轿帘掀开,一名身着浅碧宫装的女官款步走出,正是太后身边的赵青鸾。
她向周元帝行礼后,目光落在沈令仪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沈令仪心中一动。
她记得在慈宁宫当值时,曾听老宫女提起过,太后年轻时酷爱诗词,尤其喜欢咏梅。后来因宫中变故,她早年所著的《咏梅诗集》手稿流失海外,成为太后多年心病。
“赵尚宫来得正好。”沈令仪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了几分,“下官前日整理旧籍,偶然看到几句残诗,觉得颇有风骨,却不知出处。尚宫博学,可否指点一二?”
赵青鸾微微蹙眉:“什么诗?”
沈令仪闭目沉吟,缓缓诵道:“‘寒枝抱雪立,孤影对月明。不借东风力,自开第一英。’”
赵青鸾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四句……这四句正是太后《咏梅诗集》开篇之作的后半阙!那诗集流失已三十年,宫中只有几位老嬷嬷还记得零星几句,这沈令仪如何得知?
沈令仪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那是她昨夜凭着记忆默写下来的。“下官看到的残篇共八句,都记在这里了。尚宫请看。”
赵青鸾接过纸笺,手指微微颤抖。她匆匆扫过那几行娟秀的字迹,猛地抬头看向沈令仪,眼神复杂。
“这诗稿……我需带回慈宁宫。”她低声说,向周元帝行了一礼,转身匆匆上轿离去。
陆缜看着这一幕,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慈宁宫的首领太监就捧着懿旨来了。
“太后娘娘有旨:沈令仪博学强记,心细如发,特赐博士服一套,准其以博士身份参与朝议。”
太监身后的小太监捧上一套深青色绣银纹的博士服——那是只有翰林院资深博士才有资格穿的礼服。
陆缜的脸色彻底青了。
太后这分明是在表态支持沈令仪!那《咏梅诗集》的残篇,一定是触动了太后的旧情!
“谢太后恩典。”沈令仪恭敬行礼,接过博士服,却没有立刻换上。她转身看向陆缜,目光如刀。
“陆大人刚才说,女子不可进尚书库,是祖制?”
“正是!”陆缜咬牙道,“尚书库乃朝廷机要重地,历来不许女子踏入半步!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沈令仪点了点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陆缜后背发凉。
“那下官倒想请教陆大人。”沈令仪慢条斯理地说,“您府上私库第三进东厢房,靠墙的那个紫檀木匣里,藏着的那幅《西山夜宴图》——如果下官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前朝罪臣李晏的遗物吧?”
陆缜浑身一僵。
“太祖有令,罪臣遗物一律收缴焚毁,私藏者以同罪论处。”沈令仪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陆大人既然这么讲究祖制,是不是该先解释解释,您私藏违禁之物,该当何罪?”
“你……你血口喷人!”陆缜气得胡子发抖,“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沈令仪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下官昨日整理刑部旧档,偶然看到武德十二年的一桩案子。李晏被抄家时,其管家供称,《西山夜宴图》被一位‘陆姓官员’以三百两银子私下买走。当时的卷宗里,还附有买卖契约的摹本——”
她展开那张纸,上面赫然是泛黄的字迹摹印。
“需要下官当众念出契约末尾的签名吗,陆大人?”
陆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十八位老儒,此刻已经有人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试图与陆缜拉开距离。
周元帝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爱卿。”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沈编修所言,你可有解释?”
陆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浑身颤抖。
完了。
全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