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用了四天找到孙嬷嬷。
她没走远。就在京城南边三百里的一个小镇上住着,一个人,租了镇东头一间带院子的小屋。影阁的人之前给她安排过住处,她住了两年嫌闷,自己搬出来了。墨渊查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那个镇子上待了三年多。
沈清辞没带萧景珩,只带了墨渊一个人。马车走了一天半。
到镇上的时候是下午。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铺面。墨渊领着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棵枣树,枣树后面就是那个院子。
院门没关。半掩着,能看见里面。
孙嬷嬷蹲在院子里择菜。一篮子豆角,择了一半,脚边放着个笸箩。她比沈清辞上次见的时候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记忆里深。但手还利索,掐豆角筋的动作不慢。
沈清辞推门进去。院子不大,地上扫得干净。靠墙种了一畦葱,长得挺好。
孙嬷嬷抬头看见她。手里的豆角没放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豆角搁在篮子上,站起来了。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声音跟沈清辞记得的一样——不软不硬的,带着点北边口音。
"孙嬷嬷。"
"进来坐吧。屋里乱,你别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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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确实不宽敞。一张桌,一把椅,一张床。墙上挂了个布帘子挡灰。桌上搁着半杯茶,凉了。
孙嬷嬷给沈清辞倒了杯热水。墨渊在院子里等着,没进来。
"你找到鹰嘴驿了?"孙嬷嬷坐下来,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这。
"找到了。箱子也取回来了。"
孙嬷嬷点了下头。"那就差我这儿了。"
"嬷嬷,我娘走之前——"
"你娘走之前一个月,来找过我一次。"孙嬷嬷打断了她。不是不礼貌,是她不想让沈清辞绕弯子。"那时候她已经病了,瘦得厉害。她来的时候是晚上,穿了一件灰色的褙子,头上也没戴东西。进来就坐在这张椅子上——就是你现在坐的这张。"
沈清辞没说话。
"她带了东西来。一封信,封好了的。她跟我说——'这封信交给清辞。如果有一天她找到你,就给她。如果她没找到你,就烧了。'"
"她没说信里写的是什么?"
"没说。我问了,她说'不用知道'。"
沈清辞的手搁在杯子上,没动。
"还有一件事。"孙嬷嬷说。"她把北境暗线的启动方式也交给我了。不是写在信里的——是口授的。她念了一遍,我背了下来。她说如果我哪天需要用,就按那个方式启动。但她也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
"你动过。"沈清辞看着她。
孙嬷嬷沉默了一会儿。
"动过。就一次。"
"乾元二十年十月。"
孙嬷嬷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查到了。"
"第七条线。启动人用的是我娘的代号'林氏'。"
孙嬷嬷点了下头。
"你娘是九月走的。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是十月初。我当时——"她停了一下,手指搓了一下裤腿上的布。"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娘交代过,信要等你来才能给。但我怕那些线断了。你娘走了,北境那边没人管了,我怕暗桩散了,以后接不回来。"
"所以你启动了第七条线。"
"对。第七条线是北境各线的总枢纽——启动它等于给所有暗桩发了一个信号:'主家还在,不要散。'我用的是你娘教我的方式,用的她的代号。暗桩们不知道她走了,以为还是她在联络。"
"后来呢?"
"后来没有回复。信号发出去了,但没人回。可能暗桩已经换人了,也可能那边的联络断了。我不知道。我只用过那一次,之后再没动过。"
沈清辞想了一下。"五年前鹰嘴驿废弃。你是在废弃之前动的。"
"对。废弃之后就没法动了——联络点没了,信号发不出去。"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找影阁?影阁一直在。"
孙嬷嬷摇了摇头。"你娘没让我找影阁。她说——信交给清辞,不给别人。我不知道影阁里的人靠不靠得住,她没说过。我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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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嬷嬷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墙边。她把布帘子掀开,墙面上有一块砖是松的。她把那块砖抽出来——后面有个浅浅的洞,里面放着一个布包。
她把布包拿出来,走回桌前,放在沈清辞面前。
"这就是你娘留的。"
沈清辞把布包打开。里面就一样东西——一封信。信封泛黄了,边角有点卷。封口处压着一个印记——梅花。母亲的标记。她认得。
她没急着拆。先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写。正面也没有抬头,就一个封口。
"我一直没打开过。"孙嬷嬷说。"你娘交给我的时候就是封好的。五年了,没动过。"
沈清辞点了下头。她用手指撕开封口——封口粘得不紧,胶已经干了,一撕就开。
里面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
母亲的字。瘦体,收笔利索。
就一行——
"清辞,北境的十二条线,是娘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用在哪里,你自己决定。"
沈清辞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字迹跟档案里的一样。跟第五只箱子里那封信一样。但这是写给她的——有她的名字在上面。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嬷嬷。"
"嗯?"
"谢谢你替我娘守了这么多年。"
孙嬷嬷摆了一下手。"你娘对我有恩。我这辈子还她的。"
她站起来去院子里把择了一半的豆角收了。沈清辞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把信封放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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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城的路上沈清辞没怎么说话。墨渊骑马跟在马车旁边,也不吭声。
到了凤仪宫已经是第二天傍晚。萧景珩在御书房,听人说她回来了,直接过来了。
"找到了?"
沈清辞把那封信拿出来给他看。萧景珩展开看了一遍。一行字,他看得很快。
"孙嬷嬷还说了什么?"
沈清辞把孙嬷嬷启动第七条线的事说了。萧景珩听完没接话,想了一会儿。
"第七条线没收到回复。"
"对。可能暗桩已经不在了。也可能换了人,不认旧信号了。"
"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辞把案上的东西摊开——十二条暗线的誊抄本、母亲的亲笔信、北境地图上标的联络点位置。几样东西摆在桌面上。
她看着这些东西。
"我娘留了一张足够大的网。现在这张网,到我们手里了。"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十二条线,能激活几条?"
"不知道。得一条一条试。但至少——孙嬷嬷那边把启动方式交了。鹰嘴驿地下的记录也全了。缺的是人——暗桩还在不在,得去北境才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不急。"沈清辞把誊抄本翻到第七条线那一页。"先把孙嬷嬷口授的启动方式跟档案里的记录对一遍。确认无误之后再动。"
"孙嬷嬷现在怎么办?"
"我让人把她接回京城了。她一个人住在外面我不放心。年纪大了,有个什么事没人照应。"
萧景珩点了下头。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看到"用在哪里,你自己决定"这句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你娘这人。"他把信放回去,"什么都不替别人拿主意。"
"她替我拿了十五年的主意。"沈清辞说,"够了。"
她把桌上的东西收拢——誊抄本压在下面,地图铺开,信放在最上面。手搁在信封上的时候感觉到梅花印记凸起的地方硌了一下掌心。
"明天开始对启动方式。"她说。
